第1671章 团 圆(2/2)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说还没回去看他。方书吏没再说什么,把账本递给叶明,开始汇报关外修路的账目。
碎石运费、工人工资、铁轨铸铁的银子,一笔一笔,念得清清楚楚。周明远站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他想,这条路花了这么多银子,可花得值。
中午,周明远去了兵部。
周侍郎正在公事房里看公文,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没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周明远说回来了。
周侍郎说坐。
周明远坐下。
父子俩对着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尘埃在光柱里浮动。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在日光中格外清晰。
周侍郎先开了口:“边关冷吗?”
“冷。”
“吃得饱吗?”
“吃得饱。”
周侍郎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阵,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双棉鞋,黑布面,千层底,底子纳得密密实实。老太太做的,让你带去边关穿。
周明远接过来,手指摩挲着鞋面上细密的针脚,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皮毛,放到桌上。
草原上的,给您和我娘做件坎肩。周侍郎看了一眼那块皮毛,毛色油亮,是上等的羊皮,只“嗯”了一声。周明远揣好棉鞋站起来,走了。
傍晚,叶明去了叶瑾的绣坊。
承平正趴在柜台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胡乱画,画得满手都是墨。叶瑾在旁边跟客人说话,没注意他。叶明走过去,把笔从他手里拿过来,他说“就就”,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叶明看了看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问他画的是什么。承平指着纸上那一团黑,说马,又指着另一团黑,说爹。
叶明没忍住笑了,说好,画得好。
叶瑾送走客人,走过来,见承平满手满脸的墨,气得拍了他一下:“你怎么又乱画了?”
承平瘪了瘪嘴,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把沾了墨的手往叶明身上蹭。叶明躲开了,他把手往自己脸上蹭,变成了一只小花猫。叶瑾被他逗笑了,抱着他去洗脸。
叶明站在绣坊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石板上映着斜阳的余晖,远处的糖葫芦摊子在暮色中亮起了油灯,橘黄色的光晕在黄昏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忽然想起大哥。在边关的傍晚,大哥是不是也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同样的夕阳?草原上没有糖葫芦,没有绣坊,没有熙攘的人群,只有风,只有草,只有无尽的寂静。
他今天给大哥写了信,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大哥别惦记,说槐花开了,一树白。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加上了一句:大哥,路通了,铁车也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夜深了,叶明坐在书房里,把明天要办的事列在单子上。商务院的账目、关外修路的尾款、机械学堂的扩建、互市的货物调配,还有那些从福王府回来的工匠要安置。事多,忙,可他心里踏实,因为路通了,大哥快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铺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着,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像谁在地上铺了一床白色的被子。
叶明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那花瓣还在落,一片接着一片,轻轻地,静静地,像怕惊动了谁。
窗外那棵树,从老太爷那辈种下,一百多年了,花开花落,荣枯有致。他忽然想起周文彬信上那句话——一百年后也还在。他想,大哥回来的时候,槐花也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