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两种人(1/1)
唐哲虽然这样说,但他并没有见过朱达昌的小舅子,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什么性格,不知道他有多大本事。
他只是从朱达昌的描述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一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一个在村里待不住的人,一个不想被人看不起的人,一个宁愿去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也不愿在熟悉的地方低着头过日子的人。他前世就经常听到一句话,聪明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在为人民服务,一种是在为自身服刑。
前一种人,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用在正道上,用在工作上,用在建设上,用在对社会有益的事情上;后一种人,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用在歪路上,用在钻空子上,用在跟规则作对上,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他不知道朱达昌的小舅子属于哪一种,但他愿意相信,一个能做出“去南方闯一闯”这种决定的人,至少是有胆量、有想法、不甘平庸的人。这样的人,去了那个充满机会的地方,总不至于活得太差。
他拍了拍朱达昌的肩膀,那只手在他肩上落了一下,又拿开了,像是在用一个动作告诉朱达昌“别想太多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不早了,该回去了”的提醒和关切:“朱大哥,天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先找个地方休息吧。明天再想这些事,说不定一觉醒来,你就不那么担心了。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
朱达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目光还是看着唐哲,像是在确认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又像是在把这些话装进心里,带回去,慢慢想,慢慢消化。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也带着远处田野的清香,吹在三个人身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
远处的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替朱达昌问出那个问题,又像是在替唐哲回答。古城里更安静了,连狗都不叫了,只有远处的虫鸣声,像一把老旧的二胡在拉着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唐哲和申二狗陪着朱达昌走到了汽车站的邛水招待所,唐哲又从包里掏出三十块钱出来给他。那钱是几张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磨损,但每一张都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不久。
他把钱递到朱达昌面前,停在那里,等着他接。朱达昌看了一眼那叠钱,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伸手。他连忙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声音又急又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摆来摆去,像是要推开那叠钱,又像是要推开这份好意:
“不行不行,唐兄弟,这怎么使得?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大的忙,陪着我跑了一下午,又出主意又出力的,我怎么能再要你的钱?这钱我不能收,你拿回去,拿回去。我身上还有几块钱,够我坐车回去的。”
唐哲劝道,他往前走了一步,又把钱往朱达昌面前递了递,几乎是塞到他手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跟朱达昌讲一个他已经想明白了的道理,又像是在劝一个正在跟自己较劲的朋友:“朱大哥,这钱算是我借给你的,不是给你的。等你回了邛水,手头宽裕了,再还我就行。咱们不是外人,你跟我还客气什么?谁还没有个难处?谁还没有个需要别人搭把手的时候?你帮过我,我帮过你,这才是朋友。”朱达昌愣在那里,一脸的惭愧,那惭愧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被人看到了他最不愿被人看到的一面。他搓了搓手,搓得手心发烫,像要把那些不安都搓掉,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唐哲又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些“你别再推了”的坚定和“你要是再推我就跟你急”的温和,像是在跟一个固执的人讲道理:“我晓得,出门在外,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你身上的钱都被你小舅子拿走了,你现在身上怕是连坐车的钱都不够了。你不收下,难道明天你要翻苗王坡走回邛水去呀?那苗王坡你知道的,几十里山路,翻过去要一整天,你走得动吗?就算你走得了,你到了邛水,还有力气走路回家吗?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拿着吧,算我借你的。”
他说完,把钱塞进朱达昌手里,那只手在朱达昌的手上按了一下,像是在说“拿着吧,别推了”。
听见唐哲这么一说,朱达昌才不好意思地把钱收了下来,他把钱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了一样。他的脸上还带着那种复杂的表情,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有些难为情,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唐哲,目光里有一种“这份情我记下了”的郑重和认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许一个承诺:“好,唐兄弟,这钱我回了邛水就给你送到唐家院子去。你放心,我一到家就给你送过去,一天都不耽搁。你这情分,我记在心里了,以后有用得着我朱达昌的地方,你只管开口,我绝不含糊。”
他说完,把钱小心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这钱是借的,要还的”。
两个人又扯了几句闲谈,无非是“你早点休息”“回去路上小心”“到了邛水给我带个信”之类的客套话。聊着聊着,唐哲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九点了,钟摆左右摇晃着,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提醒他们时间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