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洋人也是羊(1/2)
张迅之带人来到门外,只见公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漆擦得锃亮,在夕阳下反着一层油润的光。后面还停着一辆装货的马车。
车旁边站着一个洋人,身量极高,目测足有一米九开外,穿着黑色的燕尾服,里面是雪白的硬领衬衫,领口系着黑色的蝴蝶领结。他头上戴着一顶高筒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但从帽檐头发是浅黄色的,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淡金色,修剪得很整齐。他右手指挥着苦力解开马车上的绑绳,左手插在裤兜里,姿态从容而优雅。
张之逊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眼这个洋人,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自己在上海和天津结交过的外国人,没有一个跟眼前这个对得上号的。他心里犯嘀咕,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打量着对方。
那个洋人看到张之逊从门里出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露出整齐的白牙。他把手杖换到左手,迈开长腿大步朝张之逊走了过来,步子稳健而利落,黑色皮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张之逊面前,伸出右手,抓住了张迅之的来回会晃动,开口说话,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哪国腔调的洋泾浜中文,每个字的发音都往尾巴上拖一下:“张先生,您好!我是美国碧池洋行的经理杰克,听说您的母亲过生日,我特地前来祝贺,顺便给您送上一点小礼物,还请笑纳。”
他说着,冲身后那辆马车扬了一下下巴。车上的两个苦力一起抬起一个半人多高的大木箱子来。木箱子是全新的,板壁厚实,用铁皮包了角。两个苦力憋着劲儿把箱子从马车上抬下地面,放在公馆门口的台阶。
张之逊的目光从箱子上面收回来,又落回对面这个自称为“杰克”的洋人脸上。他皱着眉问了一句:“杰克先生,我们之前认识吗?”
那个叫杰克的洋人听了,笑意不减,摇了摇头,说:“不,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他把手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接着说,“之前在上海,我听说过您的大名。我们美国碧池洋行的生意刚刚扩展到天津,主营火油业务,不过在天津经营火油的外国洋行至少有三四家。我想尽快打开销路,特来请您帮忙。”他说完之后微微欠了一下身子,做了一个鞠躬的姿势,动作标准而谦和,一看就是经常出入社交场合的人。
张之逊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原来是来求自己办事的。这倒也合理,自己在上海滩闯荡这么多年,虽然后来走了些背字,但名声还在,洋人找上门来办事也不是头一回。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阴云散了一些,露出一丝笑意来:“原来是这样啊,好说,好说……”
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到了那口大木箱子上。箱子刷着黑漆,包着铁皮角,看着就扎眼。他盯着箱子打量了一下,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这……是……”
杰克上前一步,弯腰掀开了箱盖。箱盖打开的时候,露出一角深红色的厚布,绒布裹着里面的东西,从轮廓来看像是坐着一个人,大约三尺来高,肩宽体厚,形状沉稳。杰克伸手抓住红绒布的边角,作势要掀开,嘴上说着:“我听人说您喜欢古董,就专门托人给您找了一尊神像。您也知道,我是一个外国人,对中国神像一点都不了解。不过介绍人说,这是一尊明代的老铜像,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张之逊一听到“明代的老铜像”几个字,两只眼睛顿时放出了光,瞳孔都跟着亮了一下。他是个老古玩虫了,在上海的时候家里就收了不少东西,瓷器、书画、铜器都懂一些。后来到了天津,因为根基不稳,还没工夫去淘弄这些,但骨子里的瘾头一直都在。
他见杰克要在这里掀开绒布,赶紧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拦住,压低声音说:“杰克先生,这里人多眼杂,不是看东西的地方。咱们还是抬进去看,抬进去看。”
说着,冲身后的阿祥招了一下手,“阿祥,找两个人来,把箱子抬到大厅里去,轻拿轻放,别磕碰。”
阿祥应了一声,转身去喊了两个护院过来。四个人一起上手,两个抬一头,把那口大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搬进了公馆的大门,穿过院子,抬进了一楼的大厅。箱子在大厅正中央摆下来的时候,四个抬箱的人都气喘吁吁的,脸上淌着汗。张之逊跟着箱子后面走进大厅,他快步走到箱子前面,微微弯下腰,目光在箱子和红布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大厅里这时候已经坐了十七八桌客人了。大部分都是是安清道义会里那些低辈分的门徒,这帮人缩着肩膀喝茶吃瓜子,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靠窗那几桌坐着张迅之从上海跟过来的生意伙伴,穿长衫的穿西装的都有,有的翘着二郎腿有的正凑在一块儿低声议论什么。看到张之逊领着一个高个子洋人走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张之逊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站在大木箱子前面,弯着腰,双手扣在箱盖边沿上,轻轻地掀开了箱盖。箱盖掀起的一瞬间,先露出来的是深红色厚绒布的一角,绒布质地厚实密沉,手感沉重。张之逊把红绒布慢慢掀开,一点一点地往下褪,像揭开一件极贵重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红绒布滑落下去,露出了箱子里面的东西。
那尊六臂大黑天造像静静地立在箱子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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