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病来如山倒(1/2)
时序三月下旬,暮春沅水回暖,江岸烟柳垂青,山间晨雾终日不散,裹着湿凉江风笼罩武陵全城。
湘西地气偏寒,暮春依旧多雨,今日节度府大堂之内,沉云压檐,春风穿廊而过,吹得檐下铜铃断续作响,声声沉郁,恰似府中文武诸将此刻悬而不定、惴惴难安的心绪。
武陵朗州节度府正堂,青石地砖常年被水汽浸得微凉,两侧立着八根深色楠木柱,柱上斑驳刻着历年征战斩获军功的刻痕,堂内文武分列左右,衣甲佩剑之声细碎可闻。
文官皆是州府僚佐、掌书记、督运参军,分管钱粮城防民政;武官皆是雷彦恭一手提拔的嫡系牙将、溪洞部族统领、城外驻防裨将,大半都是跟随雷氏叔侄割据湘西数年的老部下。堂中气氛凝滞,人人敛声屏息,目光齐齐落在堂下满身风尘的少年斥候身上。
此人不是普通斥候,正是雷彦恭同族亲侄雷从。
自幼养在节度府,常年领亲卫斥候游走边境洞庭湖沿岸,专司打探楚军动向,心思机敏、察言观色极快,是雷彦恭放在边境最信任的耳目。此刻雷从战甲撕裂数道口子,衣袍沾满湖滩淤泥与干涸血渍,发髻散乱,额角还有一道磕碰擦伤,连日策马昼夜兼程,眼底布满血丝,双膝重重跪地,脊背挺直,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砸在满堂众人耳中。
“启禀节度使,探明楚军主力实情!宁国军节度使刘靖,于前日发兵麾下精锐步骑四万,外加巴陵水师大营调遣洞庭水师战船两百七十余艘、水兵万人,水陆两军联动,昨日巳时自岳州巴陵水寨拔营,沿湘江北渡,入主洞庭主干道=,浩浩荡荡,直奔朗州而来,前锋舟师距龙阳县域,已不足百里水道,一日便可兵临城下!”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不过瞬息之间,堂内文武众人脸色齐齐剧变,方才尚且自持镇定的神态尽数崩塌,慌乱之色毫不掩饰爬满脸颊。
几名年迈文官身子一晃,下意识扶住身侧立柱。两名驻防外城的牙将指尖攥紧腰间刀柄,指节泛白,呼吸骤然粗重。就连素来悍不畏死、出身溪洞蛮部的部族渠帅,此刻也眉头紧蹙,眼底浮起惧意。
其实自去岁以来,朗州上下早有风声。
刘靖灭马楚,收服潭、衡、岳诸州县,吞并半数湖南富庶之地,却迟迟没有对湘南张佶动手,反而按兵不动,大肆招募境内蛮僚青壮入伍,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朗州地处洞庭西岸,湘西门户,本就是刘靖下一个必取之地。府中议事数次,众人皆预判刘靖会兴兵来犯,所有人心底都提前做好了备战预判,可人心向来如此,即便知晓大祸将至,依旧心存侥幸。
众将心中皆藏着一丝苟安念想:刘靖新定湖南,根基未稳,需留重兵镇守潭州腹地,安抚湘地士族流民,大概率只会遣偏师来犯,绝不会动用举国主力。
如今侥幸彻底破碎,铁一般的军情摆在眼前,满堂人心瞬间大乱。
堂中掌书记抬手擦去额角冷汗,低声长叹:“去年马殷伐朗之事,犹在眼前啊……”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去年暮春,湖南楚王马殷麾下头号大将李琼,统领三万湖南楚军,横渡洞庭,攻入朗州地界。
一路连战连捷,一直打到武陵城下,若非忽然撤军,只怕武陵被攻破也是迟早的事情。
可就是在他们眼中悍勇无敌、横扫湘南的楚军大将李琼,连同麾下三万楚军精锐,在湘北旷野大战之中,被刘靖麾下宁国军正面摧枯拉朽击溃,足见刘靖兵锋之利,更甚马殷。
而今刘靖亲率四万主力精锐,搭配专属水师,水陆并进,举国来伐,兵力是去年李琼一倍有余,战备、军械、战船更是远胜往年。一念及此,堂内不少武将脊背发凉,心底寒意直冲天灵盖,不少人已然暗自觉得,此战朗州无力抗衡,败局已定。
上座主位之上,雷彦恭端坐节度虎皮大椅,一身墨色镶金边节度戎装,腰挎嵌玉虎头佩刀,身形魁梧,面相桀骜狠厉,执掌朗州军政多年,割据湘西五郡,威压周边溪洞部族,素来心性强硬。
可听见四万大军加水师的军情刹那,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掌,依旧不受控猛地一攥,袍袖下青筋乍起,心口骤然一沉。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吃透两方藩镇底细,更明晰敌我短板:朗州全境在册兵马三万有余,其中两万二皆是溪洞蛮部征召乡兵,自幼穿行山林,擅长伏杀、夜袭、山地游走,不通中原大阵野战、坚城攻守;本部嫡系牙兵仅八千,战力尚可;洞庭沿岸水师更是残弱,仅千余渔户整编水兵,船小甲薄,根本抗衡不了岳州巴陵整编正规水师。
反观刘靖,坐拥江西富庶之地,粮甲充足,宁国军常年征战两淮、江西平川,步骑水师皆为百战精锐,战力碾压湘地诸军。
危局压顶,任谁都会心慌。
但电光火石之间,雷彦恭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忌惮与危机感,周身神色瞬息平复。他是朗州之主,是数万兵马、武陵十万百姓、雷氏全族的靠山,此刻满堂文武军心溃散,只要他露出一丝怯意、一分慌乱,大堂之内军心即刻崩塌,城外守军不战自溃,朗州不用开战,便会拱手让人。
下一秒,雷彦恭仰头,陡然放声大笑。
笑声洪亮粗犷,毫无惧色,穿透廊外风雨,震荡整座节度大堂,底气十足,张狂肆意,瞬间压下堂内细碎的叹气、低语之声,将满堂文武慌乱的目光尽数吸引至上座。
满堂骤然安静,所有人抬首看向主位,慌乱心绪不自觉被这阵大笑抚平几分,静待节度使发话定夺。
雷彦恭敛去笑意,眸光凌厉扫过阶下文武众人,声线厚重沉稳,字字落地有声,穿透满堂嘈杂:“诸位何须惶恐?不过刘靖黄口小儿,兴兵来犯罢了。”
他抬手一指窗外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湘西群山,语气粗悍霸道,带着湘西藩镇独有的自负戾气,拆解两方战局优劣:“刘靖坐拥江西,节制宁国军,横行赣湘之地,打的都是赣北平川、湘中旷野,地势开阔,可列大阵、驱骑兵、行大船,故而连战连捷,骄纵成性。这厮久居平原水乡,从未踏足湘西蛮地,不知十万大山的凶险!”
“我朗州地界,外有洞庭西岸暗藏险滩暗礁,大船难以近岸浅滩;内有十万大山连绵百里,沟壑交错,密林遮天,山道狭窄泥泞,车马难行。他四万宁国军步骑,入山便散,骑兵直接废功,大战船驶不进内河支流,粮草转运步步受制。刘靖麾下兵卒,只会正面结阵硬杀,不懂山地周旋、游击耗敌,领着平原精兵闯入湘西死地,不宣而战远道来攻,纯属自投罗网,自取灭亡!”
这番话条理分明,点透地缘天险,戳破楚军最大短板,慢慢抚平众将心底惧意。众人细细思忖,皆是心头一动,神色松动不少。是啊,平原强军,入深山险地,天然受制于人,地利,本就在朗州一方。
阶下跪地的雷从见状,瞬间吃透叔父稳心造势的用意,性子悍野直白,贴合军中粗鄙习气,当即膝行半步,抬眼高声嘶吼,言辞粗野刻薄,全无文士客套,专戳刘靖短处提振军心:“叔父说得极是!那刘靖年少父母双亡,无父无母管教,天生野性狂妄!仗着手里兵多,吞并州县,欺压周边藩镇,眼里全无湘西地界!既然此人无父管教,不知天高地厚,敢带兵犯我朗州疆土,不如叔父便代他死去爹娘,亲自上阵,好好收拾管教一番,打灭他一身傲气!”
此话粗鄙直白,极尽羞辱,市井戾气十足,却格外贴合军中武人脾性。
下一秒,堂内先是一静,随即轰然爆发出满堂大笑。
“说得好!”
“节帅代为教子,收拾这狂妄小儿!”
笑声此起彼伏,连日来压在众人心头的恐惧、惧战、慌乱,随着这一番戏谑辱骂,消散大半,堂内低迷士气,肉眼可见回暖,诸将眼神重新变得笃定,战意渐起。
雷彦恭垂眸看向阶下侄儿,眼底露出毫不掩饰的赏识,沉声附和,语气霸道蛮横,尽显唐末藩镇节帅跋扈心性:“说得痛快!刘靖自幼无尊长管教,恃强凌弱,肆意征伐邻地藩镇,狂妄至极。此番敢跨界入境,小瞧我湘西群山、朗州儿郎,本帅便代他爹娘,好好敲打此子!让他记住,湘西不是江西,朗州不是小城,做人做事,不可狂妄逾矩!”
一唱一和,叔侄默契十足。
先用地利破敌军优势,再用蔑语提振本部军心,软硬兼施,彻底稳住节度府文武之心。方才惧战低语的文官敛了怯色,攥紧刀柄的武将松开手掌,个个挺胸直立,重回备战状态。
军心彻底稳固,再无溃散之兆。
雷彦恭端坐主位,神色转瞬收敛戏谑,回归杀伐冷峻,手指轻轻叩击虎皮座椅扶手,开始排布全局防务,下达精准军令,每一句都深思熟虑,皆是筹谋已久的御敌圈套,并非临时应战。
“诸位听令,本帅研判洞庭水道、边境军情半月有余,早已吃透刘靖行兵章法。宁国军水师屯于巴陵,自洞庭北岸西进,滨湖平地唯有龙阳一县,滩涂开阔、水岸连通,可直接停靠水师楼船,四万大军可就地临水扎营,粮草军械直接水运上岸,省去陆路转运损耗。刘靖求速战、求速克,必先取龙阳为前沿大营,再挥兵直取武陵,此局无可更改。”
他抬手取过岸边长案铺开的湘西舆图,指尖重重点在洞庭西岸龙阳县域位置,舆图之上,龙阳城外河道交错、山林环伺,刚好形成一处外宽内窄的合围洼地,天然布袋地形一目了然。
“传我节度军令,二百里加急传令,即刻送往龙阳城关。告知龙阳守将牙将张邺:放弃城关外围防御,撤除滩涂戍堡、水岸哨卡,不可出城渡江迎敌,不可依托外城拼死守城,无需做无谓死伤抵抗。”
堂下诸将闻言微微一愣,有人下意识出声想要劝谏,龙阳仓储粮草颇丰,弃城实属可惜。
雷彦恭不等众人开口,直接点明谋划,语气冷冽从容:“本帅不是弃城,是开门迎客,布设天罗地网。龙阳城内粮草等辎重,早已搬至山中。令张邺率龙阳全城兵民,有序撤出内外城关,退守城郊两侧密林山谷,全军隐蔽蛰伏,不许露头交战。”
“刘靖远道而来,急于速胜,见龙阳不战而降,必定军心大悦,轻敌自大,会毫不犹豫率兵入驻龙阳城关,以龙阳为前线大本营,休整兵马,囤积湖运粮草,预备后续直攻武陵。只要四万楚军全数入城驻营,便是踏入我提前布好的口袋死地!”
紧接着,雷彦恭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接连下达配套军令,补齐山地袭扰、水岸截粮、部族联动全套战术,每一条都贴合湘西地缘战法:“第一,令沅、澧两江沿岸八大溪洞渠帅,即刻调集洞兵轻卒,持弓弩、竹矛分散洞庭西岸支流浅口,昼夜轮换袭扰,专攻宁国军孤立运粮船、探哨快船,不接大船主力,斩断其水上粮道;第二,传令麾下三队嫡系轻骑,分驻龙阳南北两山隘口,避其大军主力,专杀外出樵采、汲水、探哨、征粮的零散宁国军士卒,日夜骚扰,使其兵马不得休整;第三,传令朗州下辖四县,全境坚壁清野,山野村落百姓尽数迁入深山坞堡,带走畜禽粮米,焚毁田间青苗,不给敌军留半粒补给;第四,传令各处隘口伏兵,只守山口,不主动会战,耗敌士气即可。”
“我朗州不与其速战,只耗其军心,断其粮草。四万大军日耗粮草无数,洞庭水路一旦被袭扰断绝,城内粮草坐吃山空,山林无路拓补给,不出半月,楚军军心自乱,不攻自破。届时四方伏兵齐出,收紧口袋,刘靖纵有精兵四万,也困死龙阳死地之内!”
军令清晰,布局环环相扣,弃城诱敌、断粮困敌、山林耗敌、合围歼敌四步谋划全盘托出。
堂内文武听罢,彻底心悦诚服,先前惧意荡然无存,齐齐抱拳躬身,甲叶碰撞之声整齐划一,声震大堂:“谨遵节度使军令!死守布局,困杀楚军!”
廊外风雨依旧,可节度府内军心已定,筹谋已定,一场以群山为笼、以县城为饵的湘西守御大战,自此拉开序幕。
……
暮春洞庭水势浩渺,连日晴风裹着湖上水汽,浩荡漫过千里湖面。
不同于湘西沅水沿岸湿凉沉郁,洞庭北岸巴陵水域开阔无遮,南风终日吹拂,白日水温回暖,入夜湖风刺骨寒凉,昼夜温差极大。
放眼湖面,白浪层层叠叠推涌,远水与天际烟霭相融,望不到边际,百余艘宁国军制式楼船、斗舰、运兵渔舟排布成水师行阵,帆影连绵蔽水,旗帜烈烈招展,赤色宁国军军旗,在南风里猎猎作响。
此番伐朗大军,编制排布早有定规。
宁国军节度使刘靖亲统中军步骑两万、辎重粮草船队三千,坐镇主力大船;先锋大将康博领风林二军前军一万一千步卒、两千辅兵,为开路先锋,先行西进。
姚彦章新编狼军五千精锐,单独调配船队,自陆路昼伏夜出,迂回行军,三路互不干扰,各司其职。
受制于江西、岳州两地临时征调民船运力不足,巴陵水师大营自有战船仅四百余艘,无法一次性承载四万大军全员西进,刘靖只能分批次渡湖行军。
先锋轻兵先行开路控岸,中军主力紧随其后,辎重船队殿后缓行,这也是康博前军已抵龙阳外围水域,刘靖中军方才行至洞庭湖心、行途过半的核心缘由。
洞庭西岸,龙阳外湖水域,风林二军先锋主舰甲板。
舰船体量宽大,甲板铺着防滑榆木厚板,边角立着铁质防风栏,甲板两侧排布弓弩垛口,甲士持长戈分立值守,周身甲胄被湖风吹得微凉。康博一身玄色轻质鳞甲,未戴兜鍪,黑发束于玉冠,身姿挺拔修长,负手立于船头迎风处,衣袍下摆被浩荡南风掀得翻飞。
他眸光沉静远眺西岸水岸,目光穿透湖面薄雾,直直望向龙阳渡口方向,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身侧立着将领庞观,添为康博副手。
庞观抬手拢了拢被湖风吹乱的衣襟,目光同样落向西岸滩涂,眉心始终微蹙,心底隐隐存有戒备。
湖面行舟大半日,一路畅通无阻,西岸朗州地界,连最基础的水岸游骑、预警烽火都未曾燃起,这份平静,反倒太过反常。
不多时,湖面远侧划来一艘吃水极浅、形制小巧的赤足斥候快船,船桨翻飞,破开白浪,快速靠拢先锋主舰。快船靠舷即刻,四名身着短褐、腰挎短刃的斥候手脚利落攀上船舷,为首斥候靴底带水,快步走到康博身前三步,单膝跪地,拱手沉声禀报。
“启禀康帅!水师前军游弋快船已抵龙阳外滩三里水域,探明水岸实情:龙阳沿江一线滩涂戍堡尽数撤空,沿岸木质哨卡、烽火台无人值守,渡口码头栅栏大开,戍守兵甲、旗鼓全部撤走,整片临水滩涂,不见朗州一兵一卒,水师统领唯恐有山林伏兵、水底暗桩,不敢贸然靠岸,特传回消息,请将军定夺!”
禀报之声落定,甲板之上氛围微凝。
庞观当即上前半步,低声开口:“将军,事有反常必为妖。雷彦恭割据湘西五郡多年,深知龙阳乃是洞庭入朗第一门户,往年马殷李琼伐朗,此人不惜死伤死守滩涂戍堡,寸土不让。如今我大军压境,他直接弃水岸天险不守,放任渡口敞开,绝非力不能敌,分明是刻意为之,十有八九岸边密林、滩涂芦苇荡暗藏伏兵,水底钉有拦船暗矛、沉江铁索。”
康博神色未变,眼底无半分慌乱,指尖轻轻摩挲腰间佩剑鞘纹,沉吟片刻,语声冷稳,下达探查军令:“传令下去,命水师抽调十二艘轻便快船,每船配精锐甲士十人,分四组分散潜行,绕行龙阳南北两岸滩涂。一组查水底暗桩水障,两组搜沿岸芦苇、堤下沟壑,一组登高探查城郊山林隘口,全方位摸排伏兵踪迹,半点蛛丝马迹不得遗漏。未探明全境安危,大军主舰不得靠岸。”
“喏!”甲板传令兵抱拳领命,转身快步走下舱室传令。
湖风不息,浪声滔滔,甲板诸将各司其职,静待探查结果。康博依旧立于船头,闭目凝神,复盘战前刘靖交代的湘西战局研判:雷彦恭麾下兵马,野战不如宁国军,攻坚守城尚可,最优战法从来都是依托十万大山,游击袭扰、断粮耗敌,弃外围守城关,本就是此人既定战术。
这一等,便是一个半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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