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黄蜂与蚩梦(1/2)
天上明月高悬,清辉洒落在成都府北面的田野之间,将沟渠、田埂、荒草与远处的驿道都铺上了一层浅淡银色。
夜色静谧,星辰点点,弥牟镇方向只剩零星灯火,在更远处像几粒将熄未熄的炭火。
此地已出了成都府新都县弥牟镇,北面便是通往兴元府的金牛道。
地图
(作家等级四级,终于可以在书中发图了)
弥牟镇没有城墙,可成都府北出门户向来不缺关隘与驿站。
蜀国既已因王建苏醒而军心震动,金牛道上各处关隘与驿站巡夜的人自然比往日多了许多。
田埂之中,荒草轻轻晃动,两道身影弓着身子,几乎贴着田垄一路往北摸去。
前方那女子行得极稳,一身黑金劲装勾勒出高挑身形,衣甲之上蜂巢纹密布,金线在月光下隐隐泛光。
她下半张脸覆着黄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冷淡狭长的眼,那目光轻轻扫来,好似黄蜂振翅前的短暂停顿。
黑发在脑后高高束起,发丝炸开如蜂翼般凌乱张扬,金色发冠与细长饰枝交错其间,使她整个人既像蜂群中的女王,又像行走于花海间的刺客。
她背后负着一只木金蜂箱,箱壁上六角纹密布,隐约似有细小蜂影在其中游动。
腰后半透明金纱垂落,行走间似薄翼轻扬,又似蜂巢碎光。
长柄刺杖握在她手中,杖锋尖锐如蜂刺,坠饰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却不发半分杂声。
她便是玄冥教阴帅,黄蜂。
玄冥教阴帅——黄蜂
而跟在她身后的少女,显然就没她这般稳了。
少女一身紫红短装,衣纹精致,腰间银铃、药囊与葫芦被她用手紧紧按住,生怕一不小心叮当作响,将远处巡夜的人引过来。
她红紫长发被夜风吹得乱了一些,银色苗疆头冠上还挂着几根草叶,明亮眉眼间既有警惕,又有藏不住的好奇。
哪怕是逃路,她那双眼睛也像会说话似的,一会儿看看前面黄蜂的蜂箱,一会儿看看田埂里的蛙虫,一会儿又抬头看看月亮,像这一路上处处都有新鲜东西。
她便是万毒窟圣女,蚩梦。
万毒窟圣女——蚩梦
(没找到蚩梦合适的全身图,ai图大家将就一下)
两人避开弥牟镇北端出口金牛道上的几处关隘,又绕过一座驿站附近的火光,直到金牛道上明显安静下来,周遭再无巡夜脚步,黄蜂才率先停住。
她侧耳听了片刻,确认远处只有夜虫鸣叫与风吹草叶之声,这才先一步从田埂里走出,登上比田间高出一截的金牛道。
黄蜂站在道旁,四下打量了一番。
方圆之内,只剩清冷月光,没有明显火把痕迹,也没有马蹄声。
她这才转身,朝田埂杂草中招了招手。
“小梦,出来吧!”
片刻之后,杂草丛里先探出一颗脑袋。
蚩梦小心翼翼地露出半张脸,头上的银饰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光泽,紫红色齐刘海轻轻晃悠,鬓边散发或粘或黏地贴在俏脸上,看起来有些狼狈,又莫名有些呆萌。
她学着黄蜂方才的模样,左右瞧了瞧。
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警惕,可警惕之中又藏着几分压不住的新奇,像一只刚从草窝里探头的小狐狸。
确认没有人后,蚩梦才准备从杂草里钻出来。
可她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头顶有哪里不太对。
她小嘴微微嘟起,眼珠轻轻一转,忽然往上一瞟。
下一刻,一只套着蓝色露指护腕的手臂从杂草里伸出,手腕与臂弯间还佩着紫色娆疆纹饰护腕。
蚩梦抬起手,朝自己脑袋上轻轻敲了敲。
“出来出来,你再躲到我头上,我就把你丢回田里克。”
话音刚落,一只土蛤蟆竟真的从她头顶银饰缝隙里钻了出来。
那土蛤蟆蹲在她头饰上,鼓着眼睛看了看黄蜂,又看了看蚩梦,像也被这一路逃亡弄得十分茫然。
蚩梦小嘴一鼓,伸指轻轻弹了它一下。
土蛤蟆两脚一蹬,啪嗒一声跳入旁边杂草里,很快便消失不见。
蚩梦这才重新把小眼神落下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叶,又低头拨了拨腰间银铃,确认没有响,这才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黄蜂瞧着她这一连串动作,眼底冷淡淡了些许。
她没有笑出声,只是伸手去拉她。
“我们抓紧赶路,这里距离弥牟镇还不太远,免得被发现了。”
蚩梦抓住黄蜂的手,借力登上金牛道。
她一边理着散乱鬓发,一边小跑两步跟上黄蜂,嘴里已经忍不住问了起来。
“蜂姐姐,我们不是救了那什么蜀王吗,为什么要跑啊?”
黄蜂看着前方道路,没有立刻回答。
蚩梦却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不应该好好谢谢我们吗,难道中原人是有杀掉救命恩人的特殊习俗?这也太吓人了吧!”
黄蜂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
蚩梦正认真地皱着眉,像真的在思考中原人是不是有什么很奇怪、很可怕的习俗。
黄蜂连忙纠正。
“小梦你不要瞎想,中原没有杀掉救命恩人的习俗!”
蚩梦将整理完鬓发的手指放在嘴边,脑袋微微一歪,眼睛眨了眨。
“那我们为什么要跑?”
黄蜂回头看了一眼弥牟镇方向。
远处仍有几点灯火,但已隔得很远。
过了弥牟镇,便算真正出了成都府。
蜀军纵然反应过来,也没那么容易第一时间封住所有北上道路。
黄蜂这才放慢脚步,与蚩梦解释。
“因为当初就是我下蛊让那蜀王昏迷的,那蜀王见过我的模样,若是被他看见了,我们肯定会被大卸八块的。”
蚩梦脚步顿住,眼睛一下睁圆。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像终于明白过来,放在嘴角的手忽地落下,捶在另一只手掌上。
“哦哦,原来是这样!”
她恍然得极快,接受得也极快。
可没走两步,她眉头又皱了起来,小眼神微微一转,新的疑惑立刻冒了出来。
“那我们为什么冒着危险去救那个蜀王,就让他一直昏迷着不好吗?”
黄蜂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老大让我这么做的。”
蚩梦双手背在身后,步子忽然轻快起来,垂在鬓边的两个大股发辫随着脚步前后晃动。
她像抓住了更有趣的事情,绕到黄蜂身侧,歪着头问道:“蜂姐姐,你老大是不是就是那个救了你的中原人啊?”
黄蜂眼中的冷淡,在这一刻像被月光轻轻化开。
脑海中闪过一道墨色身影,她锋锐如毒针的眉眼顿时柔了许多,整个人的气质也少了几分刺人的锋芒。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是他!”
蚩梦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她小跑到黄蜂前边,转过身侧着走,双手背在身后,腰间葫芦、银铃和药囊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
她望着黄蜂那双明显失神的眼睛,嘴角一点点扬起,最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
“哦——原来是英雄救美啊!”
这一句拉得又长又软,尾音里满是捉弄人的意味。
黄蜂回过神来,将她侧着走的身子轻轻推正。
蚩梦却还在笑,一边被推正,一边还不忘回头偷看黄蜂的反应。
黄蜂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声道:“他的确是我的英雄。”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夜风稍大一些,便能将它吹散。
蚩梦听见了,却没有听见黄蜂心里那半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只是我未必是他的美人。
黄蜂从来不是盲目的人。
她很清楚,韩澈并不是什么好人。
在玄冥教那片地狱之中,也不可能存在好人。
韩澈救她,未必纯是怜悯。
他把她带回玄冥教,教她武功,教她蛊术,教她暗杀,给她蜂箱,给她刺杖,给她阴帅之名,这一切都不是为了让她过上安稳日子。
他是在把她变成一把刀,一把能够为他所用的刀。
这并不美好。
处处带着血腥与残忍。
可谁让他偏偏出现在最正确的时间、最正确的地方?
黄蜂本是娆疆人。
十岁那年,她因貌美被人贩子捉住,卖到了中原。
那时她还不懂中原话,只知道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货物,一会儿掐她的下巴,一会儿掀她的袖子,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最后换来一袋沉甸甸的钱。
后来战火起了,她侥幸逃脱。
可没过多久,她又被人拐骗,卖入青楼。
再后来,打仗的兵占了青楼,她趁乱逃走,却又在路上被捉回去。
逃!
被捉!
再逃!
再被卖!
她的人生像在一口黑井里反复打转,每一次以为看见光,下一次便被更狠地按回泥里。
她那时太小,只能靠一点微末蛊术伪装自己有病,时不时让自己脸色青白、咳嗽不止,甚至让虫子藏在衣角,吓退那些想碰她的人。
可那并不是长久之计。
十三岁那年,她被一伙逃兵捉住。
那些人饥不择食,眼里已经没有人样,只剩饥饿、欲望与疯狂。
她缩在破庙角落里,手里藏着最后一点蛊粉,心里却很清楚,那点东西救不了她。
她几乎绝望。
就在那时,韩澈出现了。
她至今无法忘记那道墨色身影。
无法忘记他手中飞舞的冥水丝,像暗夜里忽然游出的黑色水线。
无法忘记那些逃兵惨叫着倒下时,血溅在破庙墙上的声音。
无法忘记那溅在她脸上的温热鲜血。
也无法忘记那张猩红鬼面。
那一刻,他不像救人的侠客,更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
可对她来说,那就是光。
哪怕那光是血色的,也是光。
蚩梦的好奇心向来藏不住,她才不会让黄蜂一个人沉在回忆里太久。
她又把脑袋从黄蜂前边探了出来,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那他长得好不好看,帅不帅?称头不称头?能跟尤川锅比吗?”
黄蜂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回过神,眼底那点旧事阴影渐渐散去。
她摇了摇头。
“我没见过他的真容。”
蚩梦张大了嘴巴,整个人像被这句话砸得身形一歪,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从黄蜂前边倒出去。
“什么?”
黄蜂连忙伸手扶住她,声音里难得带了点无奈。
“你小心点。”
蚩梦稳住身形,却立刻退到黄蜂一侧,双手扶着黄蜂肩膀,又从她肩旁探出头来。
“可是蜂姐姐,你不是在中原待了好些年,一直在他身边吗?咋个会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黄蜂故作轻松地解释。
“玄冥教中很残酷的,他很需要隐藏真容。”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心里却想起了自己离开玄冥教总舵前的那一夜。
那时韩澈给她下达最后一次任务。
前往成都府,给蜀王王建下蛊。
之后,她要前往娆疆万毒窟潜伏,暗中寻找十二峒的踪迹。
韩澈送她离开总舵时,她其实曾想过开口。
想求他摘
哪怕只看一眼!
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鼓起勇气,又犹豫。
犹豫一瞬,夜游神便来了。
夜游神那时笑吟吟地打断了她,像只是不经意地来催促任务。
黄蜂也只能将那句话重新压回心底,带着蜂箱与刺杖离开了中原,前往娆疆。
后来想起,她也怪不得旁人。
夜游神或许只是无心之举。
终究是她自己犹豫了,不够坚定。
而且就算她真的开口,老大也未必会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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