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小蛋糕(1/2)
“你叫什么名字?”九尾狐问。
“安洁。”
“嗯。”九尾狐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远处仍在忙碌的那些身影“安洁女士,不知你有没有时间陪我走一走?”
安洁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九尾狐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称量这个请求背后的分量。
然后她直起身,把靠在墙上的后背从那些碎砖粉末中揭起来,拍了拍肩上的灰。
两人并肩从墙后走出来,重新进入医疗区。那些感染者还是那样——坐着、躺着、靠着、蜷着,像一片被退潮遗忘在滩涂上的贝壳,有的还在微微翕动,有的已经彻底安静了。
偶尔有几个人被担架抬走,动作很轻,但抬走的方向有两个:一个通往临时搭建的治疗帐篷,一个通往更远处那片用白布围起来的区域。两个方向走的人都不少。
九尾狐的视线落在一副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担架上。上面躺着一个人,从身形看是个成年男性,身上盖着一块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旧毯子,毯子
他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一直在想,”他说“是不是我过去做另外一种选择,至少可以多挽救一个人生命呢?”
走在他右边的安洁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转头。她的目光直视前方,声音不大,但干脆得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九尾狐偏过头看她。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我们能做的也只有接受了。”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就是陈述,像在念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的物理定律“更何况,制度就摆在那,你做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说着,偏了偏头,目光指向两侧那些散落在废墟间的感染者——那些空洞的眼睛、那些弯折的脊背、那些在泥地上缓慢移动的、像是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的身体。
“其实我们工联并不讨厌联邦本身。”安洁说。
“联邦的诞生,本就是人们面对灾难时所组成的最为绝望的同盟。”安洁的声音平静下来,没有了刚才那种刀刃般的锋利“在那个情况下,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随后安洁转过头,看向九尾狐——准确地说,是看向九尾狐身上的制服。
“我们厌恶的,”她说“是这联邦内部越来越腐朽的制度和体系。明明有更高效、更好的解决方式,可还是不愿意去改变。”
九尾狐没有立刻接话。他们走过一段被碎石堵住了大半的通道,九尾狐侧身从一块歪倒的混凝土块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挤过去,安洁跟在后面。缝隙很窄,她的工装袖子蹭到了墙壁,留下一道白色的灰印。
走出缝隙后,九尾狐蹲了下来。
安洁低头看他。九尾狐的手指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只袖带,原本应该是某种深色,但已经被泥土和血渍浸染得看不出底色,上面的标志也磨没了,只剩下一块椭圆形的、颜色略深的痕迹,像一枚被摘掉了徽章的旧勋章。
九尾狐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任何一个文明或者国家的底层框架都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他目光落在那只袖带上,像在读一行被磨损的碑文“因为他们的一切都是基于这个框架发展。无论是权力阶层,意识形态。”
他停了一下,拇指在袖带表面轻轻蹭了一下,蹭不掉什么——那些污渍已经吃进纤维里了。
“哪怕是错误的,他们也只能咬着牙在这错误之上继续发展。”他说“因为他们害怕改变。不仅是畏惧改变时的痛苦,更是畏惧在改变之后,自己甚至不如改变之前。”
安洁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右手原本插在工装口袋里,这时候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攥住什么又没找到可以攥的东西。
“可这明明能让绝大多数人都能得到更好的生活……”她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稳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在问,也像是在反驳自己。
“你也说了,是绝大多数人。”九尾狐站起来,把那根袖带叠了一下,塞进制服侧袋里。他转向安洁,声音不大,但语速加快了,像一把推过来的刀。
“既然不是全部人,就总有人会对此不满意。哪怕你们真的能够做到人人平等,做到整个世界的人们都不被剥削和压迫,也总会有人不满意。无论是旧世界的残党,还是新世界的新生儿。”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安洁没有退,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半臂。
九尾狐微微低头,几乎是贴着安洁的正面。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地敲进木板。
“总会有自命不凡、不甘愿与他人一样的人出现。他们总想要踩到别人身上,拥有比别人更多的东西。要是让这种人混进了你们新世界的管理层,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安洁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没有后退,但她的右肩微微往后收了一点。
九尾狐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他的语气从陈述变成了质问,带着一丝审视的、像探针一样的东西。
“而且,你们中有多少人是真的为了人人平等?又有多少人仅仅是因为自己不是所谓的人上人,所以才加入组织进行反抗?你们真的可以称呼对方是同志吗?”
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挤过去,发出一声细小的、尖锐的嘶鸣。
安洁的下巴抬了一下。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又抿紧。她的右手终于攥紧了——攥成了一个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发白。
“至少,”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在努力维持着某种平整“我是为了人们不被压迫。”
她的语气想找回一点气势,但始终强硬不起来。那个句子的末尾往下掉了,像是有人在她说完之前就已经开始泄气。
九尾狐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
“可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不断重复历史呢?”他说,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被拖长了一点“不过是换了一批人。”
安洁沉默了。那沉默不长,大概三四秒,但在这三四秒里,她的目光从九尾狐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在给伤员换药的工联同志身上——那个人蹲在地上,膝盖跪在泥里,正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大腿受伤的老人腿上揭下被血浸透的旧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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