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立煌凶名震皖西许家寨里归故人(1/2)
大别山隘口的硝烟还未彻底散尽,冷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掠过层叠起伏的山峦,顺着皖西境内的官道一路蔓延。不过半日功夫,靖北护卫队大破立煌保安团、全歼五百伏兵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疯了似的传遍整座立煌县城,乃至周边六安、固始、霍山等数县地界,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此前立煌县城的百姓,只听说保安司令袁成英要出城剿匪,拿下一伙冒充军统、私闯军用油库的悍匪,既能缴获重金卡车,又能立下剿匪大功。县城里的官吏、商户、寻常百姓,还都等着看袁司令凯旋报捷的热闹,不少人甚至私下议论,觉得这伙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怕是早已在大别山口变成一堆死尸,连骨头都要被深山里的野狼啃得干干净净。
可谁也没料到,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传回县城的不是捷报,而是惊天噩耗——五百保安团主力几乎全军覆没,迫击炮、轻重机枪尽数被缴,带队的一名营长、三名连长无一生还,只剩下几十个残兵丢盔弃甲、浑身是血地逃回县城,哭嚎着禀报战况,吓得满城人心惶惶,议论不休。
“我的天呐!五百个拿枪的保安团,还有迫击炮、有机枪,竟然被一伙外乡人全灭了?这也太吓人了!”
“你懂什么!我听逃回来的兵丁说,那伙人根本不是山匪悍匪,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硬茬,下手狠辣到了极致!尤其是带头的那个黑衣男人,手持一把长刀,孤身杀入敌阵,砍杀保安团如同砍瓜切菜,简直就是活阎王转世!”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人家能拿着军统证件去油库提油,能开军用重卡,怎么可能是普通匪类?袁成英就是贪心不足,想黑吃黑吞了人家的物资,结果踢到了铁板,把老本都赔光喽!”
“这下袁司令算是彻底栽了!五百兵力,那可是立煌县小一半的家底,一朝尽毁,往后这立煌县城的治安,怕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你们知道那带头的男人叫什么吗?我听保安团副官私下说,那人叫黑宸,手下的队伍叫靖北护卫队,早些年在皖北杀日寇、除叛贼,早就名声在外,个个都是敢玩命的狠角色,多少日本鬼子都怕他,就袁成英这点杂牌兵,根本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甚至寻常百姓的家门口,全是议论此事的声音。往日里在立煌县城作威作福、横行霸道的保安团兵丁,此刻全都缩在营房里不敢出门,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个个面色惨白,提起“黑宸”二字,便忍不住浑身打颤,生怕这位活阎王转头杀回县城,把他们一并清算。
百姓们的议论里,藏着惊惧,掺着唏嘘,更有几分对袁成英自食恶果的幸灾乐祸。而这些消息,一字不落地,全都传进了立煌保安司令部,落在了袁成英的耳朵里。
此刻的保安司令府邸,早已没了往日的奢靡享乐,满院死寂,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袁成英瘫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军装凌乱不堪,领口大敞,双目赤红,眼底布满狰狞的血丝,脸上的横肉因暴怒不停抽搐。桌面上的茶杯、茶壶、镇纸、摆件,全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散落一地,茶水浸湿青砖地面,一片狼藉。
他面前跪着十几个浑身是伤、衣衫破烂的残兵,人人低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司令的撒气筒。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袁成英猛地一拍桌子,嘶吼声破了音。他指着眼前的残兵,气得浑身发抖,嘴角泛着白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裹着滔天怒火与不甘。
“五百人!整整五百号弟兄!三门迫击炮,八挺重机枪,十几挺轻机枪,占据大别山隘口天险,以逸待劳,伏击一伙不过三百多人的散兵游勇!你们竟然告诉我,全军覆没!连一场像样的抵抗都没有!你们的枪是烧火棍吗?你们的胆子被狗吃了吗?!”
为首的残兵连长吓得浑身哆嗦,额头死死贴在地面,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司、司令!不是我们不抵抗!是那伙人太狠了!他们早就识破了我们的埋伏,反过来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前后夹击,火力比我们还猛!那个叫黑宸的更是杀人不眨眼,弟兄们根本挡不住啊……”
“挡不住?”袁成英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那连长胸口,直接把人踹出去好几米远,重重撞在廊柱上,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我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袁成英目眦欲裂,状若疯魔,“卡车!汽油!还有那几百条枪、十几挺机枪、三门迫击炮!全被黑宸抢走了!我立煌保安团的家底,被你们败得一干二净!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活剐了你们!”
他嘶吼着拔出腰间配枪,就要当场枪毙眼前的残兵,身旁的副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胳膊,连声劝阻:“司令!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现在城里本就人心惶惶,剩下的弟兄们全都吓破了胆,您要是再杀了他们,立煌县城就真的无兵可用了!共军的游击队就在大别山深处活动,鄂豫皖的刘邓野战军先头部队,也在这一片交界徘徊,一旦城里空虚,游击队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句话,如同一盆刺骨冷水,瞬间浇灭了袁成英心头的几分疯魔怒火。
他猛地挣开副官的手,喘着粗气,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窗外,胸口剧烈起伏,满心都是滔天恨意与不甘,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火气。
副官说得没错,他不是没想过立刻集结残部,倾巢而出追杀黑宸,报仇雪恨,夺回被抢的所有军资。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根本不敢!
大别山隘口一战,黑宸与靖北护卫队的凶名,已然彻底响彻皖西大地。这伙人战斗力之强悍、下手之狠辣、行事之决绝,远超他的想象。五百精锐都被一战全歼,剩下的老弱残兵,根本不是对手,再去追击,不过是白白送命,让立煌彻底变成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更让他忌惮的是,大别山深处,到处都是共产党的游击队,皖豫交界更是有刘邓野战军主力活动。此前国军多次进山清剿,无不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他若是贸然带兵出城追击,非但追不上黑宸的队伍,反倒会被游击队或是野战军主力盯上,前后夹击,到时候不仅全军覆没,连自己的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赔光了所有家底。袁成英此刻满心都是憋屈与悔恨,恨油库主任多事告密,恨自己贪心不足妄图黑吃黑,更恨黑宸毁了他的一切,却偏偏无可奈何,连报复的胆子都没有。
就在他怒火攻心、束手无策之际,司令部的通讯兵急匆匆跑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封电报,脸色慌张地禀报:“司令!六安专区司令部急电!巫瀛洲行政保安司令亲自发来的命令!”
袁成英一把夺过电报,撕开信封快速扫过文字,看完之后,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原地,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眼底的怒火瞬间被绝望与颓然取代。
电报上的文字,冰冷生硬,没有半分情面:
“立煌保安团袁司令知悉:近日皖西局势动荡,共军游击队四处袭扰,刘邓野战军逼近皖豫边境,军政重地立煌为鄂豫皖咽喉要塞,事关全局防务。你部擅自出兵,私启战端,损兵折将,惊扰地方,罪责深重。念在战事吃紧,暂不追责,即刻起,勒令你固守立煌县城,收拢残部,严防共党渗透,不得再擅自出兵、滋生事端,不得离开县城半步。若有违令,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短短几行字,彻底掐断了袁成英所有的念想。
巫瀛洲是他的顶头上司,手握皖西六县全部军政大权,军令如山,他根本不敢违抗。巫瀛洲不是不知道他吃了大亏,不是不知道他被黑宸重创,可在大局面前,他袁成英的私仇、保安团的损失,根本不值一提。
巫瀛洲要的是立煌不失守,要的是皖西地界安稳,要的是他死守城池,不得再惹麻烦。至于他被黑宸全歼五百兵力、被抢走无数军资,不过是上司眼中不值一提的小事,甚至还要怪罪他擅自行动、惹是生非。
袁成英缓缓放下电报,整个人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双目无神,再也没了半分往日的嚣张跋扈,只剩下无尽的颓然与憋屈。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咬着牙,在心底发出近乎绝望的嘶吼:黑宸!我袁成英发誓,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无力杀你,来日若是有机会,我必定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以泄我心头之恨!
可他也清楚,这份仇恨,或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报了。黑宸的队伍早已离开立煌县地界,一路北上,而他只能被困在这座县城里,死守不出,沦为整个皖西的笑柄。
立煌的滔天怒火与无奈,黑宸全然不在意,也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大别山隘口一战结束,全队快速打扫战场,收缴所有有用的军备物资——十几挺轻重机枪、三门迫击炮、上万发步枪子弹、十几箱手榴弹,还有军用干粮,以及从保安团身上搜刮来的银元、法币,全部装车带走,不留分毫。
对于靖北护卫队的所有人来说,袁成英的报复和怒火,不过是前行路上的一点小插曲。他们此刻心中唯一的执念,就是尽快赶到怀远许家寨,让何秋艳、何清平、锁根母亲、徐贵爱人等一众牺牲的亲人,早日入土为安,不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队伍稍作整顿,确认无伤员掉队、灵柩完好无损、物资全部清点完毕,便立刻启程,沿着大别山东麓的官道,一路全速北上。
经过立煌油库补给与隘口一战的缴获,全队早已摆脱了此前弹尽粮绝、寸步难行的绝境。两辆重型军用卡车油箱全满,车厢内侧牢牢绑着两大桶备用汽油,足够全队一路狂奔至怀远;粮草物资更是充足,大米、白面、咸菜、猪肉、马粮,堆得满满当当,足够全队舒舒服服吃上五日;再加上缴获的大批精良武器,每个队员手中都有足额弹药,底气十足,军心大振。
连日来被围追堵截、风餐露宿、饥寒交迫的压抑与疲惫,在大别山口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后,彻底一扫而空。所有队员个个精神抖擞,士气高昂,胯下战马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原本崎岖难行的山路,此刻走起来也顺畅无比。
黑宸依旧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玄色劲装上的血迹早已被山风吹干,留下一道道暗红印记,后背的蚩尤御天刃归鞘,周身滔天杀气稍稍收敛,只剩一身沉稳冷冽。他眉头微蹙,心中盘算着后续行程,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官道,不敢有丝毫懈怠。
队伍行进至傍晚,抵达一处地势平缓的山坳。黑宸勒住战马,沉声下令原地休整,同时召集锁根、徐贵、卢骁雄三位核心骨干,围在一起商议后续路线。
地图铺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黑宸指尖指着路线,沉声开口,声音沉稳清晰:“我们现在在立煌以北、霍山以西,接下来要去怀远许家寨,最直接快捷的路线,就是一路向东北,穿过六安县城,进入皖北平原,直奔蚌埠,过淮河浮桥。只要过了浮桥,再有半天就能抵达怀远。这条路全程平坦,皆是官道,卡车和马车可以全速行进,最多三天,就能赶到许家寨。”
锁根蹲在地上,盯着地图,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急切:“大哥,那就走这条路!越快越好!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嫂子、岳父、我娘的遗体,实在拖不起了,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风险,我们必须走最快的路!”
徐贵却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担忧,沉声说道:“话虽如此,可六安不是立煌。六安是皖西专区首府,是巫瀛洲的地盘,城内驻军数千,关卡林立,戒备森严,远比立煌难走十倍。我们刚在立煌全歼袁成英的保安团,杀了他五百人,整个皖西的国军都知道我们的存在,六安城里必定早已收到消息,严加防范。我们若是大摇大摆穿过六安城,无异于自投罗网,万一巫瀛洲下令堵截,我们就算能冲出去,也必定伤亡惨重,万一伤到灵柩、伤到妇孺伤员,后果不堪设想。”
卢骁雄也点了点头,补充道:“徐哥说得没错,巫瀛洲老奸巨猾。他下令让袁成英固守城池、不得滋生事端,是怕惹来游击队和解放军,不是怕我们。我们手里有卡车、有重武器,还有大批物资,巫瀛洲若是动心,或是碍于面子要给袁成英撑腰,必定会在六安关卡设伏拦截,我们根本躲不开。”
黑宸微微颔首,三人所说,正是他心中顾虑。
走六安,路程最短、速度最快,能最大限度缩短行程,让逝者早日安息,可风险极大,直面国军专区重镇,变数无数;
不走六安,便只能绕路西行,进入河南固始县境内,再从固始向东折返,绕过六安城,直奔淮河岸边。
可这条路,全程都是乡间小路、深山小道,崎岖难行,卡车根本无法通行,只能舍弃车辆、拆卸马车,所有灵柩、伤员、辎重、妇孺,全都要靠人力和马车一步步挪动。不仅要多走两天路程,还要再次陷入颠簸劳累,遗体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所有人心头都沉甸甸的,陷入沉默。
一边是快捷却凶险的近路,一边是安全却拖沓的远路,两难抉择,每一个选择都关乎全队生死,更关乎逝者能否安稳入土。
锁根攥紧拳头,眼底通红,声音沙哑:“绕路固始,要多走两天,还要弃车颠簸,我真的怕我娘和嫂子的遗体,再也撑不住了……我们一路从湘北杀到皖西,颠沛流离十几天,不能到最后关头,再让她们受这样的苦啊……”
徐贵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不忍:“我爱人的遗体也在车上,我何尝不想快点赶路?可万一在六安出事,我们连安葬她们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黑宸身上,等着他做最后的决断。
黑宸盯着地图,指尖缓缓划过六安县城的位置,眼神沉冷,思绪飞速转动,将皖西局势、巫瀛洲的心思、全队处境,全部盘算得一清二楚。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语气决绝,一字一句定下最终路线:“走六安,直通平原,冒险过境!”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看向他,眼中满是不解与担忧。
黑宸沉声解释,句句切中要害:“绕路固始,弃车颠簸,多耗两天路程,体力损耗太大,伤员也撑不住,这是下下策,绝不能选。至于六安的风险,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大。
第一,我们在立煌全歼袁成英五百保安团,凶名传遍皖西。巫瀛洲老奸巨猾,深知我们战斗力强悍、不好招惹,他此刻最怕的不是我们,而是刘邓野战军和多股游击队。他为了守住六安、稳固防务,绝不会为了给袁成英报仇,轻易得罪我们这群不要命的硬茬,免得两败俱伤,让共军趁虚而入,得不偿失。
第二,巫瀛洲给袁成英下的命令,是固守立煌、不得滋生事端,这说明他此刻只想稳住皖西局势,不想再惹任何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只要不主动招惹六安守军,不进城滋事,只是过境通行,他必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轻易堵截开火,免得引火烧身。
第三,我们依旧用锁根的军统证件,摆出军统外勤的架势,高调过境,不纠缠、不停留、不挑衅,底层关卡兵丁,根本不敢阻拦。巫瀛洲就算心知肚明我们的身份,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我们,更不敢承担开战的后果,只会选择放任我们过境。
我们赌的,就是巫瀛洲的胆小怯懦、顾虑重重,赌他不敢为了一时意气,毁了整个皖西的防务。
与其让逝者再受两天颠簸之苦,不如冒一次险,速通六安,直奔淮河,早日抵达许家寨!”
紧接着,黑宸立刻分派任务,语气不容置疑:“天色已晚,吩咐下去埋锅做饭,大家吃饱喝足,好好休息。明日城门一开,锁根你带五十名护卫队队员,轻装简行,全部骑马先行,记住,子弹上膛,一旦发现苗头不对,立刻打掉守城官兵!
徐贵,你负责看护卡车、老人和伤员,紧随锁根队伍之后,稳步推进;卢骁雄,你带队断后。全队进城之后,不要急于出城,立刻控制六安城内各个交通要道、兵站营房,全力合围巫瀛洲的司令部,抓高层官员做人质,等我们所有人安全出城,再做后续打算。”
黑宸的分析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彻底打消了众人心中的顾虑。
锁根、徐贵、卢骁雄三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坚定,没有丝毫迟疑,齐声应道:“听大哥的!走六安!”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埋锅做饭、安排守夜、照料战马,营地渐渐升起烟火,一片忙碌。
可等饭菜做好,众人却怎么也找不到黑宸。锁根急得四处找寻,问徐贵,徐贵也摇头:“我也好一阵子没见到大哥了。”
问遍全队队员,都说没有看到黑宸的身影。何母和张若卿连忙凑过来,满脸焦急:“宸儿怎么会不见了?他明明刚安排完事情,怎么突然就没了踪影?”
一时间,担忧和紧张笼罩在众人心头。
就在这时,徐贵看向营地旁的马群,只见黑宸的战马正和几百匹战马一起,低头安静地吃着黄豆马粮,马鞍、兵刃都原封不动,丝毫没有远行的迹象。
徐贵瞬间松了口气,连忙回身安抚众人:“没事,大家放心,大哥没事,都别慌!一会吃饱喝足,今夜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一早,严格按照大哥的命令执行任务,任何人不得懈怠!”
众人见徐贵神色笃定,便不再追问,各自安心休整。
他们不知道,黑宸看似把全部希望赌在巫瀛洲的妥协上,心底却从未有过半分侥幸。他绝不会把自己和全队几百条人命,交到一个毫无交情、毫无利益牵绊,且反复无常的敌对军阀手里。巫瀛洲本就是见风使舵、自私凉薄之人,一旦大队人马进入六安城,他若是突然翻脸,关闭城门四面合围,即便靖北护卫队再能打,也终究是寡不敌众,插翅难飞。
为了保全队万无一失,保灵柩、妇孺、伤员平安过境,黑宸打定主意,趁夜孤身潜入六安城,亲自盯住巫瀛洲,必要时直接将其控制,用最稳妥的方式,为全队铺好生路。至于自己的安危,他早已抛在脑后,只想着先护着所有人平安离开皖西地界。
趁着众人埋锅做饭、安营喂马的空隙,黑宸只携带一把手枪、一颗手雷,背插蚩尤御天刃,换上轻便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他一路摸至六安城墙下,寻到一处守备松懈的垛口,见四下无守城官兵,当即一个助跑,纵身飞身上墙,身形如同暗夜孤鹰,快速隐入城中夜色,不见踪影。
与此同时,六安专员公署内,巫瀛洲刚与姨太太们用完晚宴,酒足饭饱,一身慵懒。几个得宠的姨太太缠上来,拉着他要打麻将消遣,巫瀛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眉头紧锁:“都什么时候了,皖西局势乱成这样,还有心情玩这些?你们自己消遣,我今晚去小田蕊那里。”
说罢,他打着酒嗝,挺着浑圆的肚子,径直走向后院偏院,全程都被隐匿在房檐上的黑宸,看得一清二楚。
趴在房檐上的黑宸,此刻却陷入了难言的窘迫。
白天在大别山口血战一整天,水米未进,傍晚又忙着部署路线、安排任务,连一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此刻夜深风寒,皖西的夜间气温依旧低至零下三四度,他为了行动轻便,脱去了棉衣,只穿一身单薄夜行衣,趴在冰冷的房檐上一动不动,加之空腹饥饿,只觉得寒气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手脚渐渐发麻僵硬,连指尖都有些不听使唤。
肚子更是不合时宜地“咕噜咕噜”乱叫,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黑宸皱紧眉头,心知这样下去绝非办法,不仅行动受限,一旦冻得手脚僵硬,一旦被人发现,连脱身的力气都没有。他凝神观察院内巡逻卫兵的动向,趁一队巡逻兵转身走远的间隙,身形一展,使出燕子抄水的功夫,轻飘飘落在专员公署后院,落地无声,毫无破绽。
一阵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他腹中饥火更盛。黑宸循着香味摸索,很快找到后院的小厨房。推门一看,菜柜里摆着大白菜、萝卜、土豆等寻常蔬菜,还有一块生猪肉,可那勾人的浓香,却并非来自这些生食。
他抬眼看向灶台,只见大铁锅上的蒸笼层层叠叠,正冒着温热的白气,香气正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黑宸掀开蒸笼,瞬间心头一沉,随即涌上一股难言的愤懑。
蒸笼里,满满当当码着红烧肉、炖牛肉、清蒸鱼、白斩鸡,还有一笼暄软滚烫的肉包子,全是精细吃食,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如今战乱不休,皖西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多少人啃树皮、吃观音土,活活饿死在路边。可巫瀛洲身为专区司令,坐拥重兵,鱼肉百姓,一顿晚饭过后,还要给姨太太们预备如此丰盛的夜宵,极尽奢靡,挥霍无度。
黑宸无心感慨,饥寒交迫之下,他也顾不上许多,当即拿起热乎的肉包子,拽下一只鸡腿,甩开腮帮子,大口吞咽起来。连日征战的疲惫、空腹的饥饿,让他顾不得形象,不过片刻,便吃得五饱六足,身上也渐渐回暖,恢复了力气。
他掏出怀表,借着微弱月光一看,已然夜里九点多,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连日奔波厮杀,他早已筋疲力尽,十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此刻吃饱回暖,困意瞬间席卷而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打算找一处隐蔽的房间小憩片刻,养精蓄锐,再去对付巫瀛洲。刚要走出厨房,便听见院外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连忙闪身躲在门后,等巡逻队走远,才轻手轻脚离开厨房,纵身跃上二楼。
二楼一间客房漆黑一片,毫无动静,看起来许久无人居住。黑宸推门而入,反手关好房门,确认屋内无人,这才松了口气。房间里床铺柔软,被褥厚实,比起冰冷的房檐,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终究是肉身凡胎,连日生死厮杀、不眠不休,早已到了极限。走到床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来不及细查,倒头便睡,瞬间陷入沉睡。
梦里,他又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何秋艳。
女子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裙,站在开满荷花的池塘边,眉眼温柔,笑意浅浅,朝着他轻轻招手。明媚的阳光洒在她白皙的脸庞上,温暖得让他心碎。他疯了一般奔过去,想要紧紧抱住这个失而复得的爱人,一把将人揽进怀里,低头吻上她柔软的脸颊,口中喃喃低语,满是刻骨思念:“秋艳……秋艳……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你别再离开我了……”
梦里的温柔太过真切,他抱得格外用力,生怕一松手,爱人就会再次消失。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又胆怯的推力,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多年血战练就的敏锐警觉,让黑宸瞬间从沉睡中惊醒,浑身肌肉紧绷,瞬间清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梦里的荷塘暖阳,而是昏暗的客房,还有身边躺着的一个陌生姑娘。
黑宸脑袋“嗡”的一声,瞬间僵住。
他明明记得,自己进房间时,床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半个人影,怎么一觉醒来,身边竟多了一个姑娘?
眼前的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身形娇小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眉眼清秀,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懦与卑微。她没有惊慌尖叫,也没有大喊呼救,只是缩在被窝里,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满心的恐惧,却又强装镇定:“你……你别杀我……我不会喊人,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黑宸瞬间弹跳起身,闪身到窗边,快速掀开一丝窗缝查看,确认院外无人察觉、没有卫兵围拢,才缓缓回身,眉头紧锁,努力回想睡前的细节。
他明明仔细查看过房间,床上平整,被褥没有丝毫褶皱,怎么会藏着一个人?
姑娘见他没有恶意,只是神色冷峻,渐渐放下几分恐惧,低着头,声音轻软又悲凉,慢慢说出了缘由。
“我叫巫珊珊,是……是巫瀛洲的女儿。”
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千金小姐的骄纵,只有无尽的委屈与卑微:“我娘是我爹的小妾,当年日本人打过来,全家人逃难,我娘本来就是小脚,跑不快,慌乱中掉下悬崖,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没了娘,我在这个家里,就跟空气一样。我爹眼里只有权势享乐,正房太太和哥哥姐姐,天天都欺负我,张口闭口就是庶女、野种,家里的下人也跟着踩低捧高。有好吃的、好穿的,从来轮不到我,我住的地方偏僻,平时也没人愿意搭理我,就连这间客房,都是我偶尔躲清净才来的。
我身子瘦小,睡前就躺在床最里面,把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里,缩成一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你进来的时候,我吓得不敢出声,一直憋着气,后来实在太困,就睡着了……”
说到这里,巫珊珊的眼眶红透,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掉下来。她从小活在冷眼和欺凌里,没有父爱,没有亲情,没有依靠,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连存在都成了多余。
黑宸看着眼前这个怯懦又可怜的姑娘,冰冷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他一生杀伐,见惯了尔虞我诈、冷血残酷,却见不得这般无辜之人受这般苦楚。他能在战场上挥刀斩敌、面不改色,却对一个身世凄惨、无依无靠的小姑娘,生不出半分戾气。
他放缓神色,收起周身的冷冽杀气,声音放得轻柔,生怕吓到她:“别怕,我不会伤你,也不会杀你。我是靖北护卫队的首领黑宸,今夜潜入这里,不是为了杀人放火,只是想让我的队伍,平安借道六安城,不想与巫瀛洲兵戎相见。”
巫珊珊抬起头,满眼惊讶地看着他。她听过这个名字,这两天整个六安都在传,黑宸一夜全歼立煌五百保安团,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可眼前的男人,虽然神色冷峻,眼神却并不凶狠,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黑宸看着她眼底的怯懦与渴望,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在这里过得苦,没有温暖,没有尊严,人人都可以欺负你。但你要记住,人人生而平等,没有谁比谁高贵,庶女也好,嫡女也罢,都不该被这样轻贱。
我们靖北护卫队,都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我们的地方,没有欺凌,没有歧视,没有嫡庶尊卑,人人都靠自己活着,人人都被尊重。你要是在这里实在待不下去,等我们离开六安,你可以去怀远许家寨找我们,那里是我们的家,到了那里,没人会再欺负你。”
这番话,像一束光,瞬间照进了巫珊珊灰暗无光的世界里。
她长到十七岁,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也值得被尊重,值得有一个安稳温暖的地方。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颗滚落下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久违的温暖。
她看着黑宸,眼神里满是憧憬与向往,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真的吗?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没有欺负,没有冷眼,人人都好好说话……”
“真的。”黑宸重重点头,语气诚恳,“我从不骗人。”
巫珊珊攥紧衣角,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轻声问道:“那……你能带我走吗?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我给你们做饭、洗衣服、做活,我什么都能干,我只想离开这个家,我想去过你说的那种日子……”
她的眼神里,是绝境之中对光明的全部渴望,是对温暖安稳的极致向往。
黑宸看着她,心中不忍,郑重开口:“我不能强迫你,也不会骗你。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带你走,去许家寨看一看。你要是觉得那里好,就留下来,我们都护着你;你要是觉得不习惯,随时都可以离开,我绝不勉强。”
巫珊珊瞬间破涕为笑,眼泪流得更凶,却是开心的泪、解脱的泪,她用力点头,生怕黑宸反悔:“我信你!我信你!我跟你走!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黑宸叮嘱道:“你悄悄收拾简单的行李,天亮之后,去城北门等我,我会在那里接你。对了,你父亲巫瀛洲,今夜住在哪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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