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消失的光环(二)(1/2)
日记:
2002年1月19日……星期六……雪
下周是考试周,考完试就放假了,可我还有好多书没看,好多内容没复习,在宿舍复习效率很低。
最近,肖森常打电话和写信来。起初,收到信的女生还会拿着信给军训时同排的人传阅。随着交流频次增加,新鲜与神秘感逐渐褪去,大家热情度也渐渐降温。晚上,我又接到他来电,想像上次一样把电话转出去,却已经转不出去了。在走廊,我用口型和动作向每个从身边经过的我们排女生发出电话续接邀请,每个人都笑着冲我摆摆手表示拒绝。骨子里,我觉得直接生硬地挂断别人电话过于不礼貌,而“挂了吧,帮你省省电话费”的软性拒绝也不奏效。在肖森看来,那是我勤俭美德的体现。他真心认为我在帮他护住他的“钱包”。
我陪着肖森,一聊聊了好几个小时。中途突然莫名其妙地断了,我以为结束了,谁知很快他又打过来。他说电话卡打爆了,又换了一张。他如此坚定执着,让我更难主动开口结束,只能任由他主导聊天进程。聊了许久,我已没有什么可聊的了,开始搜刮枯肠寻找话题。想必成年人的社交、应酬,很大程度和这种尬聊也差不多吧。
我想起肖森来信上歪歪倒倒的字,笑着对他说:“有人说你的字像三岁小孩写的吗?我有个同学,用脚都比你写得好看。”
“我知道我的字不好看,但……用脚写……还不至于比脚写的还难看吧?!”肖森认为我的吐槽过于夸张。
“不是你写得太难看,”我想想自己的表述是有些过分,赶紧往回圆:“是我那个同学用脚写得太好,我也自愧不如。”于是我给他详细地讲了讲许瑞生触电失去双臂,克服重重困难,创造了人生奇迹的励志求学故事。肖森一开始好奇瑞生怎么用脚练出吃饭、喝水、写字、画画的本事。说着说着,他被瑞生积极乐观、坚持自立的人生态度所感动,说要给瑞生捐款,给他的生活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肖森找我要许瑞生的联系方式,我卡壳了。我的高中同学,整个高中生涯,除了顺手帮忙拿点东西,我从未想过给他提供任何资助。虽说我的底层逻辑是想保护瑞生的自尊,不想让他在所谓的“善意”中感到被歧视、被特殊对待。我主动忽视他与我们的不同,像对普通人一样对他。可生活中的困难却不是我们忽视,它就不存在的。就像大学入学,瑞生就算分数够了,也没法像我们一样通过普通程序被录取。瑞生对肖森来说只是个陌生人,听了我的讲述,肖森第一反应就要给他捐资助学。在这种顺手就能间接帮上忙的时候,我却没有瑞生的联系方式。
精神上的尊重、物质上的资助和生活中的支持哪个更重要?以前,我会无条件选精神。可见过“李华二号”被生活费磋磨的样子、知道瑞生被录取的个中曲折后,我发现经济、人脉、机缘等等条件无一不是成事的关键。而接受外部经济和人脉支持的前提是自己先要承认自己需要帮助。精神胜利法只是无能为力时自我安慰、保护自尊的最后一道薄弱的防线罢了。那套保护瑞生自尊的说辞是否也是我无力资助、一捅即破的遮羞布呢?
肖森的教官上门查寝让我从闲聊中得以解脱,几小时宝贵的复习时间也已悄然流逝。我痛定思痛,剩下的时间要好好复习。
熄灯后,513夜谈会开启,今晚核心议题是“放假回家带什么”。最近上门推销的人超级多。这是我们大学的第一个寒假,随后就是过年。据说带本地特产回家当伴手礼是惯例,校企研发的诸如甜玉米、柑橘、花粉、蜂蜜等农产品,因品种特殊、在外地买不到,最受学生们青睐。魏博雅家里亲戚多,七大姑八大姨都要雨露均沾到。肖伟除了自己家,还要给男朋友家带。人多,给每个人选合适的礼物,还要考虑便于旅途携带,是个令人纠结的大工程。对江云萍和我来说,预算卡掉了一些可能性,我们只买给爸妈,选择相对容易些。
聊了半宿,谁的购买清单也没确定,但我知道明早大半天复习时间已经打水漂了。
2002年1月21日……星期一……晴
原以为我到了一个安宁的、人人自觉、没有舍友矛盾的宿舍,可一到考试周,一切都变了。
明天是交社会实践调查报告的日子。我和贾巧一组,选了个讨巧的选题——省城公园分布及现状调查。这个选题与我们所学专业相关,调查内容也简单。我铺开从老家新华书店买的省城地图,数出主城区各区公园数量,各区选几个不同类型的公园进行走访拍照,记录公园设施,到图书馆查点公园规划要求、省城公园相关历史资料,再把数据分析整理下,一篇调查报告就出炉了。借着做调查,我和贾巧以特种兵暴走模式把省城几个大的免费公园逛了个大概。过程简单而顺利,中途遇到最大的问题是我认为贾巧作为省城本地人,理所当然熟知所有地方,而事实并非如此。这也好解决,我们抱着地图结合一路问人,均顺利抵达目的地。有两次跑错了方向,路上途径了两个小公园也作为计划外的走访点,纳入到了调查报告中。早早完成调查报告后,我和贾巧还给史弘文和陆子陵他们调查组帮忙打了个杂。
江云萍、肖伟和王秀英一组。肖伟是个指望不上的。她总往男朋友那儿跑,有什么事儿就跟江云萍撒娇,让江云萍拿主意、多担待。肖伟在我们宿舍年纪最大,却最没担当,最喜欢依赖人。江云萍倒也爱大包大揽,和王秀英两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儿,磕磕绊绊,几经艰难,报告也算完成了。
魏博雅、袁婧和汤思齐调查组却没这么顺利。最初定选题,他们就商量了很久,从城市交通拥堵到宏观经济与产业结构,从公共卫生到历史文化遗产保护,听起来都是很大很值得调查研究的问题,但以两三个学生掌握的资源,却很难着手调查。我和贾巧开始查资料写报告了,他们还在调整选题,讨论来,讨论去,确定了又推翻。最后,他们决定调查“本地钢厂对周边环境的污染及影响”,往钢厂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核心、正在生产的厂区不让进,已经停产的厂区又不知道准确停产了多久。明天要交报告了,今天魏博雅还在纠结要不要更换他们选定的采样指标。在她看来,钢厂污染不是唯一影响指标的因素,还有其他未排除的污染源,例如厂区车辆交通,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她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采样指标。
袁婧劝魏博雅随便做做,把报告交了就行了。这个选题最初是魏博雅坚持要做的,她追求完美,执拗地想用直接数据证明污染,不接受糊弄的做法。两人争执不下,袁婧无奈摔门而去。魏博雅抛下一贯的涵养,在宿舍爆粗口咒骂选题难搞、采样指标不给力和时间不够,抱怨老师把交调查报告的日子定在考试周太不合理,抱怨好多要考的内容没时间复习。
江云萍口里念诵着植物学的复习重点。为免思路被她带跑,我念“阴影透视”的考点与之对抗。原本就心烦的魏博雅大喝一声:“你们能不能有点公德心?!看书不要念出声!念那么大声,别人还怎么复习啊?!”
魏博雅所说的“别人”当然指的是她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这么义正言辞、理所当然地要求别人满足自己的需求,我是第一次见。我被她的气势镇住,禁言收声,心里却不服气。魏博雅钢琴十级、跆拳道黑带,我原以为她是个很厉害的人物,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生病时是个娇气的“大小姐”;看不清自身能力,搞不定调查报告;压力大、复习不进去时,只会大喊大叫怪别人,怪环境。
江云萍不以为意地说:“我们念,你顺便听着,不就当是一起复习了吗?你还不用念,多好呀!或者你也可以一起念啊!”这回答也是绝了,够霸气!
当然魏博雅也不是好欺负的,她视自己为“正义使者”的化身,为主持宿舍秩序与江云萍吵吵起来。双方你来我往,全力开火,势均力敌。肖伟今天没去男朋友那儿,在宿舍“临时抱佛脚”。一边是借钱给她的人,一边是帮她写报告的人,两边都不能得罪,肖伟便开始妹妹长、妹妹短地给两边和稀泥。我早上大学英语没考好,自觉可能会不及格,没心情参与她们的吵吵,也没心情和稀泥,事不关己地换了本靠理解、不用背的《微积分》来复习。
她们仨吵的时候闹腾,和好了更闹腾。相互嗲嗲地喊着姐姐妹妹,大声说话,疯了一样地大喊大笑。我脑子快被闹炸了,却不便发作。我知道只要跟她们搭茬,就会被裹挟,被卷入跟她们一起闹腾的旋涡。我只当她们是备考备疯了在发泄情绪,背对她们,不理她们,独自缩在桌角,塞上耳机,却仍久久难进入微积分的世界。
宿舍门“咣”地一下磕在床架上,耳机外的聒噪戛然而止。一个尖锐而严肃的女声响起:“闹什么呢?!走廊那头都能听到你们的声音!书都看完啦?!考试都考完啦?!考试周不好好复习,在宿舍闹得别人也不得安宁!”女辅导员边训斥边从走廊踱步到宿舍,在每个人的床铺和书桌前巡视。她们仨一言不发,赶紧坐回自己书桌前,随手抓起一本书,老实地翻看起来。
魏博雅的书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各种娃娃、小摆件和绘画工具,床上围了床幔。肖伟的桌上则挤满了化妆品。女辅导员站在她俩身后,就书桌整洁、宿舍卫生情况和用电安全问题,好好训斥了一番,临走前没收了江云萍书桌上放着的电热杯,表扬我书桌干净整洁,让大家向我学习。在这种情境和舍友关系下,这句表扬无异于把我放在火上烤。
宿舍里的人如同冰封,待女辅导员离开后好久,才逐渐复苏。江云萍确认女辅导员离开我们这层楼后,看着我说出第一句抱怨:“这是谁没关好门啊?!”我和她的位置在门两边,大部分时候我俩负责开关门。
“前一个出去的是……袁婧,她摔了下门,可能没关上,弹开了吧。”肖伟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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