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8章 两情相悦(1/2)
“更何况,你这位临朔县令,从来就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庸碌无用!”
温以缇目光死死锁住他慌乱躲闪的眉眼,字字迫人:“说吧,你心底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周县令面上慌乱更甚:“温大人,下官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实在不明其意。”
“听不懂?”温以缇语气清冷,步步紧逼,“你先前声称,城门放松稽查、不查路引,是上头的命令。我问你,这上头究竟是谁?是布政司吗?若是朝廷政令,可有正规公文为凭?”
一句话问得周县令瞬间哑口无言,唇瓣翕动。
温以缇继续追问,句句戳穿他的伪装:“你口口声声说对周边村镇遇袭之事毫不知情,可城门连日不查路引、不做盘问,全城守备松弛至此。你身为一县主官,统管全境治安防务,说自己全然不知,谁会相信?”
她缓缓前倾身子,压迫感骤然拉满:“你周氏一族底蕴深厚、算计极深,绝不会派一个无用之人镇守边境要地。老实交代,你们周家,到底和顾世子做了什么交易?”
周县令牙关紧咬,垂首沉默。
见他拒不松口,温以缇又道,“你执意封堵城门、拒城外万千百姓于不顾,根本不是忌惮歹人混入、危及城内安危。若你真心为守城为民,早在我们抵达之前,便该细细核查路引、甄别流民,做好防备。”
“你这般刻意放任城外百姓滞留旷野、聚于城门之下,从头到尾,都像是在刻意等着什么……”
她目光骤然凌厉,一语道破最终真相:“你是将这些流离失所的无辜百姓,当成了引诱他人入局的诱饵!”
“你到底在等谁?!”
极致凌厉的气场骤然倾覆而下,死死压在周县令心头。
他心底骇然震颤,满心难以置信。
眼前不过一介女子,纵使位列女官,何以拥有这般慑人心魄的威严气场?
巨大的压迫感彻底击溃了他强撑的镇定,周县令双腿骤然一软,浑身脱力,直直瘫坐回椅中,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后背官衣,久久回不过神来。
此刻压力之下,周县令彻底绷不住了。
他从前的懦弱畏缩从不是刻意伪装,是骨子里真真切切的胆小怯懦。
被温以缇层层拆穿,他整个人彻底垮了下来,眼底满是惶恐与哀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温大人……别问了,求您别再问了!”他近乎哀求地看着温以缇,连连摇头,“真不是我的主意,所有谋划,都是族里与顾世子提前定下的,我从头到尾,只是个奉命行事的棋子罢了。”
温以缇静静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心中已然通透。
他口中的“他们”,不言而喻,正是周氏宗族。
积压多日的恐惧与压抑一朝爆发,周县令像是憋了许久,此刻尽数倾泻而出,语无伦次、喃喃自语般尽数抖落出来:“我根本不敢做这种谋逆之事!我从前也拼死反对过!这是把整座临朔县架在赌桌上赌命啊!”
“一旦事情败露,周家根基深厚或许尚能周旋,顾世子更是权高位重、无人轻易撼动。可我呢?我一定会人头落地!”
他眼眶发红,语气带着极致的悲凉与自嘲,字字凄惶:“轻则身首异处,重则连累全家老小均会落个诛连灭族的下场!”
说到此处,他忽而惨然冷笑,“可我哪来的九族可连累?我虽是周族人,说到底不过是挂靠在宗族名下的旁支寒门,与他们根本不是一脉祖宗。”
“自始至终,他们就只是把我当成一枚可以随意舍弃、顶罪背锅的工具!”
一语落地,温以缇瞬间豁然开朗。
她先前便隐隐疑惑,周氏一族惜羽自保,怎敢贸然在边境布下这般险棋、触碰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如今才算彻底明白,这周县令看似是周家人,实则只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根本不算周氏族人,输了便可随手舍弃,毫无可惜。
周县令神色空洞,浑身脱力,失魂落魄地絮絮叨叨。
“我本是寒门出身,寒窗苦读半生,侥幸考中举人。若非周氏提携,我这辈子都坐不上县令之位。我当初天真以为,这是我一步登天的天梯,是天大的福气……”
“谁能想到,他们竟是把我扔到这荒芜凶险的边境死地,逼着我参与这种掉脑袋的密谋!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图谋什么,我不知道他们真正的算计,我从头到尾,都是被蒙在鼓里、任人摆布!”
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全身。
温以缇望着周县令,他眼底的恐惧真切直白,没有刻意伪装,可她心底的疑虑依旧未曾散去,总觉得哪儿还透着古怪。
她眸光骤然一凝,倏然想起关键,沉声开口:“那林院使呢?养济寺亲自遴选的院使,堂堂朝廷女官。纵使性情各异,也断不会如此怯懦胆小,对你一个区区县令事事听命,这又是何故?”
这话一出,周县令脸色瞬间僵硬,垂下眼帘,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温以缇眉心紧紧蹙起,心头的困惑愈发浓重。
她始终想不通症结所在,那位林院使一身品阶在身,为何偏偏对懦弱平庸的周县令唯马首是瞻?
她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锐利直白:“实话实说,你到底给她挖了什么坑,攥住了她什么把柄?”
周县令面色愈发难看:“我、我们皆是顾世子麾下之人。她既然上了这条船,自然再也没有退路。”
温以缇闻言,低低嗤笑一声,“这套说辞糊弄旁人尚可,拿来唬我,未免太过可笑。”
周县令身形一僵,再度闭口不言,俨然一副死撑到底的模样。
温以缇索性从容落座在他对面,身姿端正,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我可以慢慢等,等着你主动开口。可城外满城百姓等不起,若真因你的私心隐瞒,尽数丧命于山匪敌手,届时你区区一颗脑袋,根本不足以抵罪。”
她目光冷冽,定定锁住慌乱的周县令,字字沉重:“周县令从未见过朝堂重犯的下场吧?通敌徇私、贻误大局者,绝非一死了之那么简单,那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见周县令瞳孔骤缩,温以缇放缓语速:“我曾亲历甘州战事,见过通敌叛臣的处置下场。多年过去,当年一众罪人,如今只剩一人苟延残喘。你可知他是怎么活的?”
“他已是刑罚最轻的那一个,却也难逃活罪缠身。皮肉被一片片细细割下,如同切割熟食一般,待伤口愈合,便再度施刑。残肉投喂野狗,伤口遍撒蜂蜜,任由蚁虫啃噬蚀骨。朝廷不惜耗费银钱,只为吊着他一口气,日日受刑、夜夜煎熬,直到彻底摧垮他的身心,让他疯癫崩溃。”
温以缇微微抬眼,“周县令,可要亲自试试这份待遇?”
“扑通”一声闷响,周县令双腿一软,狼狈地跌坐在地,“温大人!下官知错!求大人救救我!我不想死!我十几年年寒窗苦读,只求安稳度日,我真的不想落得这般下场!”
温以缇看着他彻底崩溃求饶的模样,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还好此人骨头软、胆子小,稍加威慑便破了防,若是遇上死硬之人,反倒要多费许多周折。
她神色沉敛,淡淡吐出一字:“说。”
周县令嘴唇反复翕动数次,声音晦涩难堪:“下官……下官与林院使,情投意合,早已有了夫妻之实……”
这话一出,温以缇脸上一贯沉稳冷静的神色,直接就绷不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把柄胁迫、家族牵制、被人拿捏软肋,却唯独没有料到这一层。
她怔愣片刻,心头骤然通透。
是啊,女官亦是寻常女子。
纵然身在朝堂、身负品阶,也曾在深宫礼制的束缚下压抑半生,可褪去官服、卸下身份,依旧有七情六欲,逃不开世间最本源的情爱悸动。
从前身处深宫,规矩森严、步步受限,只能处处克制隐忍。
可如今外派地方,管束松懈、无人管束,得以自在随心,动心动情本就是人之常情。
温以缇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二人模样。
周县令虽是性情怯懦,却是寒门苦读的儒雅举人,容貌清俊、气质温文,也算端正。
而林院使半生压抑,孤身在外为官,心底未必不盼着一处安稳归宿、一份依托。
这般温润男子朝夕相伴,日久生情、心生眷恋,实在再正常不过。
是她思虑不周,太过拘泥于身份,反倒忽略了最浅显的人情天性。
想来天下外派女官千千万,绝不止林院使一人如此。
她们挣脱深宫牢笼,手握品级、衣食无忧,看似风光自由,可孤身在外,遇上温柔相待、情意相投之人,难免沉沦心动。
这从来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温以缇先入为主,疏漏了最寻常的人心与私情。
温以缇听着他这番情深意切的言辞,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荒谬之感,轻声反问。
“你家中本就有妻儿,何来与林院使情投意合一说?”
这几日留驻临朔县,她虽未曾刻意打探私事,却也零星听闻些许周县令的近况。
他妻室尚在老家,悉心侍奉公婆、教养稚子,阖家安稳。
如今县衙之中,不过仅有几名姨娘随侍左右罢了。
周县令道出藏在心底许久的隐秘,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他脸上惧色渐散,反倒带出几分理直气壮的坦然,摇了摇头。
“家中有妻,亦不妨碍下官与林院使相知相许。情愫滋生,情难自禁,从来都由不得人心做主。”
这番话入耳,温以缇只觉满身鸡皮疙瘩骤然浮起。
她直视着眼前恬不知耻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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