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囚室交锋(1/2)
“我该叫你张平安?还是张希安?”宁王开口道。
厅堂里很静,蜡烛烧得哔啵响。
宁王问完那句话,就靠在椅背上,等着。
张希安跪在那儿,膝盖硌得生疼。他没抬头,看着眼前暗红色织毯上的花纹。
“殿下既然知道我是谁,”张希安开口,声音有点干,“也该知道,我一个辞了官的人,跑到这草原来,无非是想做点皮货买卖,糊口罢了。”
“糊口?”宁王笑了一声,笑声不高,有点冷,“张统领,哦不,张大人,你糊口的方式挺别致。放着清源县的老宅不住,乔装改扮,混进商队,跑到我这荒郊野岭来打听‘南边大主顾’,打听‘草原骑手’,还对我封地兴庆府、对榆林仓的关节门儿清。”
他顿了顿。
“你这哪是糊口,你这是要捅破天。”
张希安没接话。
宁王站起身,走下那几步台阶。
靴子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他在张希安面前停下,弯下腰,凑近了些。
张希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檀香味,还有另一种更冷冽的、像铁锈似的味儿。
“张希安,”宁王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查我,查了多久了?从清源县那几桩劫案开始?还是从你辞官回青州那天,就没消停过?”
张希安抬起眼,看着宁王。
宁王的脸离得很近,白净,眉毛修得整齐,眼睛里的光很沉,像深潭。
“殿下说笑了,”张希安说,“我一个平民,哪敢查殿下。”
“平民?”宁王直起身,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一个平民,能想到从蹄铁印子查到草原骑兵,从商队文牒查到走私网络,还能把这几条线,都牵到我头上?”
他拿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张希安,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不该说糊涂话。”
张希安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装傻没用。宁王既然能把他从草原营地精准地抓到这里,能一口道破他查案的脉络,就说明他之前的行动,对方早就盯上了。
也许从他离开清源县,踏进草原那一刻起,就已经在网里了。
“殿下既然都知道了,”张希安说,“那还问我做什么?”
“问你想找什么。”宁王放下茶盏,“是想要我勾结草原部落、私蓄兵马、意图不轨的证据,好回京告发,立个大功,重新爬回你那三品官位?”
张希安没说话。
宁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可惜啊,”宁王叹了口气,像是惋惜,“你查的方向没错,但时机错了。你现在告发我,没用。无凭无据,只靠你一张嘴,朝廷不会信。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我不得不……先处理掉你。”
“处理”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意思很重。
张希安的后背有点凉。
不是怕,是一种很清醒的冷。像被人用冰水从头浇到脚,把最后那点侥幸也浇灭了。
“殿下留我性命到现在,”张希安说,“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宁王笑了。
这次笑得真切了些。
“对,”他说,“留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纸上映着厅堂里的烛光。
“张希安,你我从无冤仇。”宁王背对着他,声音飘过来,“相反,我还欠你一份人情。”
张希安愣了一下。
“人情?”
“景和十六年冬,京都夺嫡之变。”宁王转回身,看着他,“我那个好五哥,成王,派人截杀我派往江南筹措军资的家眷车队。是你,当时还在青州军任上,奉命押送一批军械回京,路过青州与江南交界处,顺手救下了我那车队,护着我妻儿老小平安回到封地。”
张希安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那年冬天特别冷,他押送一批新锻造的刀枪回京述职,在官道上遇到一队被黑衣蒙面人袭击的车马。他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寻常匪盗,就带着手下把那伙人打跑了。后来才知道,救下的是宁王家眷。
他当时没太在意,觉得是顺手的事。过后也没人特意来谢,久而久之就忘了。
没想到,宁王记得。
“那份情,我一直记着。”宁王走回椅子边,没坐,就站在那儿,“所以今天,我给你一个选择。”
张希安看着他。
“什么选择?”
“跟我。”宁王说得很直接,“替我办事。”
厅堂里的空气好像凝住了。
蜡烛的光晃了一下,把宁王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殿下要我办什么事?”张希安问。
“三件。”宁王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青州军的布防图,尤其是成王现在掌控的那几个军镇的详细布防、粮草囤积点、将领轮值表。你做过青州军统领,就算现在不在其位,想办法弄到,总比外人容易。”
张希安心往下沉。
“第二,”宁王放下第二根手指,“联络你在青州军的旧部。王康,杨二虎,还有那些跟你出生入死过的老卒。我需要他们在关键时候,听我的号令。”
“第三,”最后一根手指也放下了,“等我动手的时候,你在青州,替我稳住局面,里应外合。”
张希安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宁王,看着那张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笑意的脸。
“殿下,”他慢慢说,“你这是要……造反。”
“造反?”宁王挑眉,“这天下,本就是我宋家的天下。我父皇老了,我那几个兄弟,要么庸碌,要么暴虐。成王?他除了会讨好父皇,会玩女人,还会什么?把北疆交给他?把大梁交给他?”
他走到张希安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
“张希安,你当过官,带过兵,见过民生疾苦,也见过朝堂腐败。你觉得,现在这大梁,还有救吗?靠我那个只顾着平衡权术、猜忌边将的五哥?还是靠朝堂上那些只会捞钱、结党营私的蛀虫?”
张希安没回答。
宁王也不需要他回答。
“跟我,事成之后,我许你复起。不是光禄寺卿那种闲职,是真正的实权。兵部,枢密院,甚至……封侯拜将,位极人臣。”宁王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的力道,“你一身本事,难道就甘心在清源县那个小地方,守着老婆孩子,了此残生?”
张希安垂下眼,看着地面。
“若我不从呢?”他问。
宁王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既已无官身,又擅闯本王属地,按律当以细作论处。”宁王的声音冷了下来,“立斩无赦。”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扎进张希安耳朵里。
立斩无赦。
没有审,没有判,就地格杀。
在这草原深处的秘密庄园里,死了也就死了,尸骨往荒野一扔,谁也找不到。
宁王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张希安脑子里转得飞快。
答应,是背叛朝廷,背叛他曾经守护过的北疆,背叛那些信任他的旧部,也背叛他自己的良心。
不答应,现在就得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王萱,黄雪梅,江楠,李清语,清颜,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她们怎么办?宁王会放过她们吗?知道了这么多,宁王会不会斩草除根?
还有清源县,还有青州……宁王一旦动手,战火一起,多少百姓要遭殃?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他得活着,活着才能有机会。
“殿下,”张希安抬起头,看着宁王,“您说的旧部……王康、杨二虎他们,自末将辞官后,便已断了联系。他们现在是朝廷的将官,末将一介布衣,如何联络?又如何让他们听令?”
他在试探。
试探宁王到底掌握了多少,试探这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宁王笑了。
那是一种“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笑。
“张希安,你不用跟我耍心眼。”宁王走回主座,坐下,“我知道你和王康、杨二虎一直有书信往来。虽然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清源县你岳父王飞那里,每次驿马送信,总有那么几封是送往青州军营的,对吧?”
张希安心里一紧。
连这个都知道。
宁王在北疆的眼线,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广。
“至于如何让他们听令……”宁王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那就是你的事了。你带过的兵,你清楚。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之,我要他们在该动的时候动,不该动的时候,老老实实待着。”
他放下茶盏,看向张希安。
“怎么样?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在这间囚室里好好想。想通了,答应替我办这三件事,我保你前程似锦,全家富贵。想不通……”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宁王拍了拍手。
厅堂侧面的门开了,走进来两个披甲武士,就是之前擒拿张希安的那两个。
“带下去。”宁王挥挥手,“关进甲字囚室。好生看管,别怠慢了张大人。”
“是!”
两个武士上前,一左一右把张希安从地上架起来。
张希安没反抗,任由他们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宁王还坐在那儿,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烛光映着他的侧脸,平静,从容,好像刚才那番关乎生死、关乎谋逆的对话,只是寻常闲谈。
门关上了。
张希安被架着穿过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石墙,墙上隔一段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勉强照亮脚下。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一个武士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吱呀一声,铁门被推开。
里面是一间石室。不大,也就一丈见方。靠墙有一张石板床,床上铺着层薄薄的草席。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大概是便溺用的。石室顶上有个小小的透气窗,用铁条封着,透进来一点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星光的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武士把张希安推进去,反手关上铁门。
落锁的声音很响,在石室里回荡。
脚步声远去。
石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张希安走到石板床边,坐下。
草席很硬,很糙。
他环顾四周。石墙很厚,铁门很重,透气窗很小,根本不可能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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