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一进门来煞气扬,丧门太岁立两旁(1/2)
张之逊带着众人来到大门外的时候,公馆的大门口上上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日租界福岛街平日里很安静,除了巡逻的日本兵和偶尔经过的黄包车,很少有人聚在一起喧哗。
但这会儿正值傍晚,下班的职员夹着公文包站在人群外圈探头探脑,收摊的小贩把担子搁在路边踮着脚往里看,拉车的车夫把车停在树荫下蹲在车把上伸长了脖子,旁边几家店铺里闲着没事的伙计掌柜也跑出来凑热闹。街面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少说也有四五十号。
人群最前面是一帮穿得破破烂烂的叫花子,有老有少,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年纪最大的那个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打狗棍,棍子上绑着几条破布条。年纪最小的看着也就十一二岁,光着脚丫子踩在石板地面上,脚趾头黑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十几个叫花子站成半圆形,正好堵住了公馆大门前面的出口,把张之逊家的大门围了个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独眼龙,左眼上扣着一只黑皮眼罩,眼罩的皮边磨得发白,一看就是戴了有些年头了。他的右眼精亮有神,眼珠子又黑又亮,跟左眼那只黑皮眼罩形成了某种对称。他穿着一件分不清原来颜色的破短褂,前襟上打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腰里系着一根草绳,草绳上挂着个小布口袋。他手里攥着一对黄杨木的快板,板子磨得油光水滑,板子上拴着两根红布条,一晃起来哗啦啦地响。
那个独眼龙看到张之逊从门里出来,右眼一亮,手腕一抖,快板敲得又快又响。他打板子的手法很熟练,两块黄杨木板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发出的声音又脆又亮,像是过年放的小鞭炮。他张嘴就唱,嗓子又亮又糙,带着天津卫南市一带特有的那种叫卖腔调,吐字清楚,节奏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在大街上卖艺讨钱的老手。
他唱的是:“竹板一打响连环,尊声老爷听我言。老太太大寿大吉日,薄赏几文难尽欢!积善之家天降福,多施银钱保平安。堂上老母添寿数,财源滚滚进宅院。好人自有天照看,别叫花子门外寒!”
他唱完之后快板一收,冲着张之逊深深鞠了一躬。鞠完躬他直起身来,那只独眼直勾勾地盯着张之逊的脸,等着他掏钱。他身后那十几个叫花子也跟着安静下来,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张之逊,有的搓手,有的舔嘴唇,一副你不给钱我就不走的架势。
张之逊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他皱着眉捂着鼻子,像是嫌这些叫花子身上有味道似的。张之逊这个人也是穷苦出身,发迹之前在黄浦江的码头上当过苦力,那时候他也是天天看着别人脸色过活。
可人一旦要是爬起来了,就最怕别人提起自己当年的落魄样子。现在看这十几个叫花子堵在他的寿宴门口讨钱,他心里头那股子火气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直往上顶。他侧过头对旁边的阿祥说了一句:“阿祥,给他们十个大子儿,打发走。”
阿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板,数了十个出来,往独眼龙脚前的石板地上一撒。铜板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滚了两下才停住,有的滚到路边的水沟里去了,有的滚到一个小孩叫花子脚底下。
独眼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散落的铜板,又看了看水沟里那几枚已经沉了底的。他的目光在那几个掉进水沟里的铜板上停了一下,又转回来看张之逊。他脸上刚才那种唱喜歌时堆起来的笑容慢慢地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阴沉沉的表情。那只独眼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加深了,像是被人用刀在眼尾又刻了一道。他并没有弯腰捡钱,而是猛地一扬手腕,快板重新响了起来。
这一次节奏比刚才快了三分,调子也拔高了一截,连板子的声音都比刚才响亮了,像是要把街对面的人都招过来似的。他开口唱::“竹板一打响叮当,好话我说了一大筐。东家要是不开赏,喜歌唱完唱丧章!丑话先说头一行,休怪花子嘴不藏!”
他唱完之后板子一收,那只独眼直直地瞪着张之逊,嘴角往下一撇,露出一股子市井无赖混不吝的表情来。他身后那十几个叫花子也跟着起哄,有拍手的,有跺脚的,有吹口哨的,那个小男孩叫花子还学了两声狗叫,汪汪的两声在街上传出去老远。惹得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有人跟着叫好,还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独眼龙胆子够大的,敢在福岛街闹事,不怕日本兵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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